只是穿上了制服(只是穿着制服而已)

作者：神田晓一郎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虚空文学旅团×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Ochiai Asuka

录入：Ochiai Asuka

夜晚接近高潮，地铁站内因为往来的人潮呈现壅塞的样貌。

穿过十分拥挤的人潮，爬上通往地上的楼梯后，眼前是这几个月来已经完全熟悉的景色。

笑声过于高亢的年轻人团体，陆续被便宜居酒屋的暖帘吸进去。

疲累的西装大叔弯着腰偷偷摸摸地进入包厢式MTV。

浓妆艳抹的大姊姊不知是灵巧还是鲁莽，踩着高跟鞋边走边滑手机。

也许因为是周五夜晚，闹区的气氛更有活力。

宛如融入这样的氛围般，我加快脚步前往目的地。

面向大街的住商混合大楼。四楼的铁门上挂着美少女角色的插画。

虽然感觉非常下流，不过事到如今转动门把的手没有犹豫。

「晚安，堂本先生。感谢您的持续光顾。」

柜台后面已经是熟面孔的帅哥店长，露出雪白牙齿迎接我。

大约三个月的时间，只要每周上门光顾，也会被当成熟客对待。

「今天也是指名『步实』吗？」

「嗯、嗯……」

「谢谢惠顾──对了，最近有可爱的新人加入，下次要不要试试呢？」

「哈哈，我考虑看看……」

简单几句对话后拿出钱包。因为已经事前预约，所以不需要从贴在软木板上的照片之中挑选对象。

「那么请慢慢享受。」

付完费用，我以熟练的步伐走向店面内侧。

我掀开代替门的隔音帘，进入大约3坪的VIP包厢。

标榜『我的房间』的这间房间的概念，直截了当地说就是男高中生的房间。

书桌上教材和书写工具凌乱不堪，看看房间的角落，竖着一把看起来没用过的全新木吉他。

另外还有电视和游戏机、大家都知道的正统少年漫画、世界级足球选手的制服，从细致入微制作精细的房间内部装潢，能感受到店长非比寻常的热情。

「请体验趁着父母不在，把女朋友带回家的高中生的心情吧！」

似乎能听见这种热情的讯息。

所谓令人惋惜的帅哥，简直就是指那种人。

不过要说惋惜，自己今年迎接三十岁，却沉迷于这种游戏才是可惜至极，没有权利对他说三道四。

我想着这些事，坐在床边拿自己带进来的矿泉水解渴，没多久指名的她便出现了。

「久等了～」

她十分可爱地说着，短裙飘动，靠近到肩膀碰触贴着的距离。

「呜喔！」

就算撞到也不奇怪的大胆拉近距离的方式，令我忍不住把宝特瓶的水洒在裤子上。

「哇！对不起！」

虽然她立刻拿卫生纸帮我擦，不过正因为是这个部位──接近髋关节的大腿内侧附近──反而令人伤脑筋。

「没、没关系啦，只是水而已。」

「是吗？说得也是！」

她以轻松的语气说，啪地拍打我的大腿。

用这个动作代替开关，气氛突然改变。

「所以，要怎么做？」

拨起黑发的另一边，端正的容貌上浮现令人惊叹，散发魅力的诱人微笑。

「平时的那个可以吗？」

「……嗯。」

「好～呵呵……广巳先生真的很喜欢那个呢。」

从可以听见彼此呼吸的最近距离，被玩弄般的含蓄视线注视。

我不由得移开视线，视野内却是健康的美腿，将纯白色女用衬衫往上顶的丰满胸部，富有弹性、光润樱桃色的嘴唇──我无处可逃。

「我马上准备，请等一下唷～」

我看着说完话起身的她，在内心忏悔。

其实我心里明白，问题不在于是否无处可逃。

现在我的视线被眼前摇晃的裙子，还有从里面延伸出来的健美大腿，无可奈何地吸引。

实在太可怕了。因为就连性癖极为正常的我，也变得如此着迷。

一定是这套服装具有魔力──不，包含服装的「记号」本身，或许寄宿着不可能抵抗的迷人魔力。

「JK」──那一定是蛊惑愚蠢男人们的魔法记号。

然而眼前的她，并非绝对不可接触的禁忌魔法。

配上淡蓝色缎带的女用衬衫。

慵懒地随便穿上的西装外套。

长度到脚踝的学校袜子。

膝上二十公分的百褶裙。

无论从哪个部位看，毋庸置疑一身制服的她，却并非真正的女高中生。

虽然并非JK，却极度接近JK，只是穿上制服的灰色存在──那就是她们「JK按摩小姐」的真面目。

没错，这里是由扮成女高中生的女孩，在包厢里提供各种服务的大人的店──在所谓的「JK按摩店」，我完全沉迷于这间店的魅力之中，正是愚蠢的客人之一。

「被你看见也可以──」

或许是感觉到无礼的视线，她只有把头转向我这边。

「──再看的话，要另外收费喔。」

接下来她向着背后，露出挑逗的目光，像是卖弄般轻轻地提起裙子。

「──」

不知该往哪里看才好，正在张皇失措时，准备完毕的她再次回到我身旁。

「呵呵，久等了♪」

就算摆明卖弄风情，带有鼻音的动画声也直截了当地撩拨男人心。

若无其事地抚摸膝盖的柔软指头，即使隔着牛仔裤也能清楚地感受到那柔和的触感。

并且，每次呼吸时都不得不注意到，女孩子特有的自然甜香。

面对推动五感的许多刺激，无论如何也不能克制自然地露出微笑。

「那今晚也──让你爽一下吧？」

看起来很愚蠢吧？大概会觉得我很低俗吧？

但是请听我说。在家里和职场之间往返，只顾工作的我，为何会变成每周光顾一次的重度按摩店常客呢？

事情的开端得回溯到大约三个月前──

第一卷 第一章 陷入沼泽的原因

你要不要当二号店的店长？

在打工的超商，老板提起这件事时，老实说我不感兴趣。

并非我不想，只是我没有自信。

即便如此，听到店长说：「堂本拒绝的话，那我就放弃二号店！」我也不能再犹豫了。

于是点头答应的我，当了几年员工累积经验后，正式就任新开幕的二号店店长。

幸好经营得很顺利。反倒是太顺利了，开幕当时甚至没有时间回家。

工作繁忙至极，总之我不顾一切地持续工作，今年已经是第四年了。虽然还是一样忙碌，尽管如此却能确实感觉到工作变得轻松，大概是因为包括我在内，员工都有所成长了吧？

尤其开幕时录用的工作人员，筱田大幅地成长。

筱田舞香。明亮棕发加上浓艳妆容，虽然外表是个辣妹，不过工作能力上却很杰出。

她绝非迅速处理工作的类型。说真心话，一开始她甚至是预定解雇的对象。

尽管如此她的干劲比别人多出一倍，我也有耐心地培育她，结果她现在成长到我不在时能负责顾店的程度。

要是没有她，店面就无法营运──虽然不至于如此，不过至少我的负担现在少了一半。

我深深地觉得，忍耐有了回报。真的因为她，于公于私都吃了不少苦头。

为她犯的错擦屁股，或是工作上的牢骚，那些都还好。不过筱田的情况，算是私事方面的牢骚吗？来商量的事实在太多了，老实说令人厌烦。

至于商量的内容，大部分和男人有关，像是男友劈腿，或是钱包里的钱被抽走之类的。

就算叫她跟渣男分手，给予中肯的建议，她只会回答「但我还是喜欢他……」、或是「如果我和男友分手，店长会跟我交往吗？」之类……真的是很难应付。

但是开幕后过了三年多，筱田今年也十九岁了。眼看即将成人。那方面肯定也成长了。

应该，成长了吧？可别说还没喔！

「──店长～！你听我说～！我男友好过分～！」

有所期待的我真是蠢啊。

嗯，就算这么说，她还是未成熟的一字头少女，这点就不加追究，我来听她抱怨吧。

现在时间是，晚班结束没多久，才刚过晚上十点。

大夜班的人在跟前工作，在办公室里聊太久也觉得过意不去，因此希望她可以的话简单地结束，不过……哎呀。

「什么事？你们又吵架了吗？」

「算是吵架吗？还是感情不和……的确我瞒着他是事实，这部分也许是我不对，可是原因出在他身上──」

「等等，你先说明情况啦。」

「对、对不起……」

暂且让呼吸平顺后，筱田有点尴尬地说：

「那个……其实不久前，我兼了两份打工……」

「兼了两份？」

第一次听说的消息，使我的语调变得有些惊讶。

也许误以为我要谴责的样子，筱田弹起似的低头鞠躬。

「对、对不起～！已经没有这样了～！」

「不，是没关系啦……」

即使说明是她误会了，筱田仍然像挨骂的狗一样垂头丧气。

这位辣妹与艳丽的形象相反，精神薄得跟纸一样。

没办法。倘若置之不理，她会自己闷闷不乐，「我被店长讨厌了～！」可以想见她会在背地里向兼职人员哭诉，因此不能少了为她缓颊。

「没办法。扣个时薪一千圆就不追究了。」

我露出笑容开玩笑地说，筱田突然转变，放心地笑逐颜开。

「好过分～！几乎等于做白工了嘛～！」

「这没什么，你从早到晚工作就好啦。」

「超血汗～！」

像筱田这种自我肯定感很低的孩子，就连工作时受到一些指导或提醒，都会严重伤到自尊心。因此最好善加照顾。

「所以，兼任的打工怎么了？」

「那个兼任的工作，是因为我朋友有在做，于是我请她介绍……那个，该怎么说？有点那个的感觉……」

吞吞吐吐的说法，令我的内心忽然骚然不安。

「……是不正经的工作吗？」

近来女性贫困变成社会问题，甚至让「贫困女子」这个词语获得公民权，为了生活卖春在这个时代并不罕见。

工作是谋生的手段，虽然我不想区分贵贱……可是身边的人，而且是像女儿一样疼爱的筱田从事这种行业，即使明知以自我为中心，却仍不知不觉想要多嘴。

「不，虽然……不正经……可是可是，没有直接来，内容很健全喔！那个叫做JK按摩，你有听过吗？」

JK按摩──好像第一次听说，又好像很耳熟……

我试着翻找记忆的抽屉，不知何时看过的新闻影像闪现。

「是那个啊。隔着魔术镜观察女高中生的店，像那种的吧？」

「啊，那个不一样。那种的叫做参观俱乐部，JK按摩感觉是……在包厢里打情骂俏游玩的店。」

看来似乎有各种营业型态……不过有一点，我实在不明白。

「话说，你不是女高中生吧？」

既然标榜JK，当然提供服务的一方应该是女高中生吧？

但是筱田今年十九岁，是真正的打工族。那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吗？

「如果是在学学生，反而不会雇用喔！原本也有许多未成年学生在那里工作，不过现在规定变严格了，工作的女孩子全都超过十八岁。」

「……这样还可以自称JK吗？」

「年轻女孩只要穿上制服，这不就得了吗？」

「这么直接啊……」

我无奈地深呼吸，接着继续说：

「……所以，你被男友发现在那里工作，就吵起来了？」

「嗯……」

「唔～嗯……男友当然会生气啊……」

我露出苦笑说出老实的意见。

不过筱田也有话要说，她口沫横飞地开始说明理由。

「因为！你听我说！我之所以需要钱，归根究柢是我男友骑机车出车祸，原因是他在伤势痊愈前无法工作啊！他没有存款，还叫我借他修理机车的费用和生活费！我手头也不宽裕啊，就算想增加排班也没有空缺啊！话说在薪水入帐之前也需要时间啊！于是我找朋友商量，听说按摩店是领日薪，又能自由出勤，所以我想在空闲时间多赚点钱……我又不是喜欢才去做的！可是却因此挨骂这不是很奇怪吗！？话说如果他自己多赚一点──」

筱田的牢骚像格斗游戏的虐死技一样连续不间断。

无计可施、耳朵被当成沙包的我，被「叩叩」的轻微敲门声解救。

「打扰了。」

随着有礼貌的一句话，从门后现身的人是，负责深夜时段的员工杉浦小姐。

虽是还很年轻，年约二十五岁的女孩子，工作技能却非常高，责任感也比别人多出一倍，因此她是在我们店里第一位从工读生转正职的优秀员工。

「筱田小姐，你的声音连我在柜台都听得见。可以拜托你安静一点吗？」

危险的视线隔着无框眼镜投射出来。公认抗压性差的筱田没办法反抗。

「对、对不起……」

「不会。以后注意就好。」

冷淡地说完后，杉浦小姐飒爽地回到柜台。

虽然工作做得比谁都还要好，沟通能力却有些缺陷，这个部分可说是她唯一的缺点。

「…………」

虽然筱田不发一语，但是我很清楚她的心情。

『什么态度啊！当上正式员工之后就开始嚣张！我才是前辈耶！』

大概是这样吧？

尽管之后才进公司，杉浦小姐已经转正职，自己这个老手却被丢在一旁，我隐隐约约感觉得到筱田嫉妒她。

也许她考量到我对杉浦小姐的高度评价，才刻意闭嘴没有明言。

乍看之下似乎毫无问题地接触，其实在台面下劈哩啪啦地争斗，这就是职场上女人的关系。

……人事问题真的很辛苦呢，我深深地觉得。

「啊……很久没和你喝一杯，要去吗？感觉你还没说够吧？」

「咦！真的吗！」

我顾虑她邀约喝酒，她不高兴的表情突然露出喜色。

不知该说情绪起伏非常大，还是怎样……如果她是漫画或动画的角色，确实会被认定为好上。

「好开心～！最近店长都不邀我，我还以为被讨厌了～！」

「不能乱约有男友的女孩吧……」

只有这次不一样。

要跟男友说一声喔，我嘱咐她开始准备回去──这时她要求暂缓。

「──啊！对了……待会儿我和朋友约好见面……」

「这样啊。」

「刚才我说的，帮我介绍按摩店工作的女生……是我约她谈心事的……」

既然是自己开的口，也不好推辞吧？

筱田非常苦恼，我并没有深入思考便提议。

「不然也邀那个女孩吧？」

「咦？可以吗？」

「如果她可以的话，我没关系啊。」

「太好了！我去跟她确认～！」

筱田开心地开始滑手机。

我侧眼看着她的模样，为了补充钱包里的钱，我走向店里设置的ATM专区。

──浑然不知我的这一步，将会通往把踏入者的骨髓都可能溶掉的无底「沼泽」。

虽然我戒得了菸，不过令人烦恼的是我实在戒不掉这个。

「──嘶～～」

倒满中啤酒杯的黄金液体流进喉咙，说不出的幸福感奔向中枢神经。啊啊，工作结束喝的啤酒为何会如此美味啊？

用啤酒杯喝更是美味，会陷入能无限畅饮的错觉。

虽然自觉速度太快，不过实在克制不住，除了自制心不足还有其他理由。

「这是第几杯了？你酒量很好呢！」

隔着暖桌式矮几，坐在正面的人向我搭话，话中同时带有惊讶与佩服。

「哦……因为我身体里流的不是血液，而是啤酒。」

老实说，我只是和初次见面的人无话可说，不知不觉拿酒填补沉默。

「呵呵，说什么呀。」

不过对方并没有觉得不舒坦，对于我超无聊的玩笑话也笑得很开心。

眼睛和嘴角连动，只露出上腭那排牙齿，是十分理想的营业式微笑。

真的是很棒的笑容。无论如何都希望这样的人才来站柜台，由于工作性质我不知不觉这么想。

「番茄切片，我可以独享吗～？」

「请用。」

「谢谢～♪」

不过我很意外。因为说是筱田的朋友，原本我预料是更花俏的辣妹型女孩，却来了个气质文雅的女孩子。

藤村明莉。应该加上小姐吗？

正好她坐在对面，我仔细端详藤村小姐的外貌。

发尾剪齐及肩的黑色中长鲍伯头，虽未特别打扮，却带有高级纺织品般的光泽，彷佛证明有留心整理。

清楚的平行眉底下，与卧蚕为一组的黑色深邃眼眸，充满了看得出拥有自信的强烈意志。

简单一句话，美少女。

不过她的美貌，还远远不到「绝世」这种等级，说好听一点是可爱，说难听一点就只是很顺眼的大众脸。

正因将近十年从事服务业我才明白。这个女孩绝对是大叔喜欢的类型。

包含容貌，从言行举止流露出的善体人意，让大叔这种意外细腻的生物，迫切地企图当成安心感的依据。

「话说回来，舞香那家伙也太随便了吧？」

把番茄切片拿起来吃的藤村小姐碎碎念。真的，我也点头赞同。

这次是为了听筱田抱怨才聚在一起喝酒，但却遭逢紧急事态，重要的主角开始不到三十分钟就离席。

这是因为，她男友在绝妙的时机联络她，全面承认都是自己的错。

这么说来，我们完全被好哄骗的筱田小姐放了鸽子，「他果然很温柔～！」她以开心的语气说着自己的男友，匆匆忙忙地回到心爱的男友身边。

被留下的我和藤村小姐，面对几乎没动过的料理也不能就这样散会──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现在，他们一定在滚床单吧……！」

「是、是吗……」

明明是初次见面却毫不犹豫地开黄腔，暂且不论外表，她的内心还是很像辣妹。

「不过太好了。我一直想见一次店长呢。」

「我？为什么？」

「舞香常常找我谈心啊──她说，明明一直表现出喜欢，店长却完全不理我～！所以我一直很好奇你是怎样的人。」

「哦……因为她算是不能没有男人的那种人。与其说是恋爱感情，只不过是想依赖身边最近的异性。」

「啊哈哈，你看得很清楚呢～」

有一会儿，我们以共通的友人筱田为话题聊得很热烈，可是却持续不久。

「…………」

「…………」

突如其来的对话终止。为了摆脱尴尬，我当下判断提起话题。

「对了，我听筱田说，藤村小姐……那个叫什么……JK按摩店？你在那里上班吗？」

不经意地投下的谈话主题，看来这对藤村小姐来说似乎是地雷。

「嗯，对，没错。」

有点黯淡的表情，和含混不清的回答。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抱歉，感觉你不想被人知道。」

即使JK按摩店并非明摆的情色风俗店，但不管怎样是性相关的工作。也许不太想被人知道。

「不会。没叫舞香守密也是我不对……而且，我也没有执意隐瞒。」

「这样啊？那就好……」

话说，JK按摩到底是怎样的工作？

根据筱田的说法，似乎是「没有直接来，只是在包厢里打情骂俏玩游戏的健全的店」……不过我觉得，光是这样就十分不健全了。

虽然完全是纯粹感兴趣，不过也没其他较好的话题。我下定决心问问看。

「……可以的话，能不能聊聊JK按摩？」

单纯的求知好奇心，似乎被当成别的意图解释了。

「咦？感觉你很有兴趣呢？」

藤村小姐含蓄地轻轻一笑。

不，等等，不是那样的──我没时间辩解，她接着说：

「好啊～尽管问吧。」

「……谢谢。」

特意辩解也很不像样，因此我决定刻意让她误解，继续聊下去。

「所谓JK按摩，是和扮成女高中生的女孩子在包厢里打情骂俏的店……这样理解正确吗？」

「正确啊。」

「也就是说……是风俗店吗？虽然筱田说很健全，不过实在是无法相信……」

「JK按摩是不是风俗店……唔～嗯……」

藤村小姐把食指放在下巴，思考了一会儿说：

「对店长来说，风俗的定义是什么？」

「风俗的定义……？嗯……我不知道算不算定义，如果是瞬间想到的印象，大概就应召站吧？」

「应召站＝风俗。嗯，是啊。现在应召站是主流，我觉得这个印象没有错。」

虽然只是随便回答，不过似乎低空掠过。

「简单地说，提供类似性交行为的服务就是风俗──这被定义成性风俗。重点是有没有性服务呢。」

「原、原来如此……」

「所以说，JK按摩店不能称为风俗呢。主要提供反射疗法，指不算是医疗行为的简单按摩。不过──虽然通称为按摩，但是营业型态分成店铺型和派遣型这两种。」

「喔？」

「店铺型有开设店铺，多半在健全的范围内为上门的客人提供服务。相反的派遣型，是按照客人的要求派遣女孩子到旅馆或出租房间的制度。」

「咦？」

「所以在派遣型，借机在密室里提供不算健全的服务──嗯，实际情况是会进行性服务。」

「等一下，那──」

派遣女孩子到旅馆或出租房间，进行性服务？那简直……

「──不就跟应召站一样吗？」

「啊哈哈，是啊。派遣型实质上很像应召站。有些店家实际上作为应召站提出营业登记，相反地现有的应召站有时也会自称按摩店呢。」

「……也就是说在JK按摩店之中，有健全的店铺型，和不健全的派遣型共存吗？」

这样理解似乎正确，藤村小姐正合我意地点点头。

「嗯，派遣型也有健全营业的地方，店铺型也有雇用未成年，非法营业的违法店家混在其中呢。」

无法笼统地定义，灰色地带的行业啊。很黑暗呢……

「顺便一提，我工作的店铺型是健全的店家，不会提供满足肉欲的性服务。反倒是有人这么做马上会被开除。」

「真是太严格了……吧？」

「这是老板的方针啊。按摩店终究是以疗愈为卖点，他似乎有这样的坚持……嗯，即便如此，以泄欲为目的的客人并不少，应付他们很麻烦呢～」

藤村小姐若无其事地笑着说，不过在经常紧邻问题的环境下工作有多么辛苦，正因为他是在超商这种二十四小时全年无休的工作上的负责人，他深切了解这份辛劳。

「很辛苦的工作呢……」

虽是不经意地嘟囔的一句感想……

「咦？」

藤村小姐睁大眼睛，露出吃惊的表情。

「嗯？」

「哦，没事，没什么。」

像是被催促般，藤村小姐把饮料送到嘴边。我也乘机喝了一口啤酒。

然后重启话题时，却转向出乎意料的方向。

「对了！如果你有兴趣，要不要来玩？」

「咦？不……那个有点……算是抗拒吧……」

光是听她说，我的求知好奇心就饱了。实在不想实地走一遭。

「咦～别这么说，一定会很好玩的。」

不知是不是推销话术，夹杂着甜美的声音，藤村小姐热情地邀我。

「服务业的经营者或负责人，沉迷于按摩店的人还满多的喔～！」

「是吗？」

「嗯，平时就算有机会接近打工的女高中生也不能出手，这样的人为了消除苦闷，会跑来按摩店呢。」

「…………」

这个道理──我能理解。

但是我绝对不会有同感。因为──

「我对女高中生没有欲望……」

虽然觉得可爱，但不会想要干什么。对我来说在学女高中生这种生物，完全被我当成小孩。

「咦～？真的吗？一点也没有？」

藤村小姐眼睛朝上看，对我投以试探的目光。尽管她那挑衅般的动作令我内心一震，但是我坚决否定。

「真的，一点也没有。」

「我要在办公室处罚迟到的打工妹～你不会这样妄想吗？」

「怎、怎么可能！」

有剧情的AV吗……

大致上那种的缺乏真实感，所以不行啊。现实中哪可能会有穿着迷你裙的店员……咳咳。

「哎呀，也许你有偏见，不过全新的性癖可能会觉醒喔！」

藤村小姐这么说完后，拿起手机画面给我看。

「这个，是我工作用的推特帐号，我会发一些上班内容的推文，你可以追踪我喔♪」

我纯粹感兴趣看了一下画面。装点的图像是，用心形符号的图章遮住嘴巴，穿着制服的藤村小姐。

实在是营造出挑逗的气氛……不过比起那里，我的视线固定在帐号名称。

「……『步实＠樱女』……？」

「那是按摩小姐的花名喔～后面是店名呢。不可能用本名经营帐号吧！」

「……哦，说得也是。」

──没什么，只是很常见的名字。

我这样告诉自己，把堵在胸口的奇妙感觉，用啤酒硬是灌进肚子里。

「一次，总之一次就好！试着来玩玩嘛～」

「不……我在立场上也有面子问题……」

「不被发现就好啦──」

藤村小姐往餐桌凑上前来，缩短距离压低声音说：

「拜托。喏？」

「──」

我并不是内心动摇了。

虽说我是管理一间店的负责人，却也是一名健康的男性。即使明知这是推销话术，像这样被甜蜜的声调诱惑，露出微笑是自然的反应。

「不不……」

为了隐藏自己变样的表情，我再次举起啤酒杯，结果却招来灾难。

「这一定也是某种缘分──你来当『哥哥』嘛～」

「噗噗噗！！」

没有料到的发言，变成强烈的腹部重击贯穿。啤酒因此盛大地喷出来。

「呜哇，你没事吧？」

我制止递出手巾的藤村小姐，像挤出似的说：

「……我，没，事……你说……什么……哥……？」

说得不完整的话，意思确实传达到了。

「啊，我的卖点是妹妹型。假如希望的话，也可以玩想像玩法喔！亲妹妹、干妹妹或表妹，不管哪种设定都尽管来吧！」

「……不……我绝对不会去……」

──话虽如此……

打开盖子的结果，我敲了JK按摩店的大门，变成每周上门一次的重度使用者，完全陷入泥沼中。

我觉得很没出息。也觉得很心虚。

即便如此对我而言JK按摩店──与藤村明莉度过的时间，对于我只有在家里和职场往返的单调生活，是带来刺激与滋润的一帖清凉剂，如今变成了不可或缺的事物。

第一卷 第二章 JK按摩小姐步实的日常

像花田一样色彩缤纷的巧拼。

猫腿很可爱的女孩风格矮桌。

设计也是各种柔和色调的坐垫。

若是知道这个时髦可爱的内部空间，其实是风俗店的等候室，一定会有不少人感到惊讶。

『私立樱田女子学园』──通称『樱女』。

扮成女高中生的女孩子，以反射疗法的名目提供各种服务，是被称为JK按摩店的风俗店。

正确来说，和有接待行为的女孩酒吧或女仆咖啡厅一样，是被归类于亚风俗的店……这部分的定义开始谈论就会没完没了，因此放弃。

「──刚才的客人真是糟透了～一直盯着内裤看～」

「──这样还算好吧？我还曾经差点被脱掉耶。」

由于是黄金周结束不久的周五夜晚，等候室里挤满了女孩阵容。

有的身穿水手服、有的穿着西装外套。从成品到搀杂像动画角色的服装，感觉简直是女高中生的展览会。

在这里大家都是制服与角色上身。

当然我也是。

随处可见的平凡的十九岁，藤村明莉穿过樱女的校门，在穿上制服的瞬间，摇身一变成为JK按摩小姐「步实」。

这样的我──「步实」的日常，就让大家稍微看看吧。

「步实，现在方便吗？」

视线前方是宛如演员般端正严肃的面容。

他是樱女的老板，也担任店长，是这家店的主人──樱田诚先生。店里的女孩子亲密地以「小诚」这个昵称称呼他。

「小诚，什么事？」

「有新客人上门，六十回转的头，能拜托你吗？」

六十回转。

在六十分钟的服务中卡司轮流陪侍的服务简称，头是指第一个人。

服务新顾客的第一棒……这是相当重要的任务。

虽然其他风俗业也是如此，不过按摩业界，尤其是借由一部分爱好者运作的狭小世界。

因此顾客的「回头」──回头率的提升，有助于确保有限的资源。

正因如此，经常刻意指派人气小姐给自由进场的新顾客。

营业额、再度指名率都是一流，代表店面的人气按摩小姐「步实」，轮到她并非怪事。

「嗯……OK。」

接下来一小时后有熟客预约，回转的话几十分钟就会结束，因此没问题。

「他好像第一次接触按摩店，玩法和自选制度之类的，这部分的说明也拜托啰。」

「好～」

在三号室，拜托啰。小诚留下这句话，便回到柜台。

我也跟在后头走出等候室──在那之前，我透过摆在房间角落的穿衣镜，做服装仪容的最终确认。

点缀颈部的天蓝色领绳。有时也会看心情更换，不过这是我最喜欢的。

透过网购买来，一般设计的藏青色西装外套。刻意挑选大一号呈现宽松感，不扣扣子，松松垮垮地穿上是我的方式。

膝上二十公分，缩短长度的格子花纹百褶裙。当然没有穿裤袜，光着腿大胆决胜负的风格。

……嗯，今天也是完美的女高中生。

虽然明年就要迎接成年，不过目前自称在学，还是十分管用。

确认全身没有差错之后，我前往了指定的三号室。

「久等了～我是步实。请多指教啰。」

我穿过代替门的帘子，先打了招呼。表面上装成友好的态度，不过眼眸深处冷静地分析对方。

「请、请多指教。」

年龄大概将近三十岁，以按摩店的客层来说是年轻的类型。

神色紧张，在床垫上跪坐，可以知道显然不习惯玩乐。

「我坐你旁边，失礼了～」

这种警戒心强的对象，不能突然积极地接近，先保持距离再慢慢地接近，才会比较顺利。

我在床垫边缘坐下后，以惯例的引导开始话术。

「你叫什么名字？」

「山、山田。」

山田啊。

不习惯在风俗店玩乐的人，大部分会使用假名。常用的是铃木、佐藤、高桥等平凡的名字，山田也算满常听到。

可是这个人的情况，似乎不知道这种规矩，因此一定是本名。

「山田先生！你第一次来按摩店吗？」

「是……应该说，这种店本身是第一次……房间很小，我很惊讶……」

山田先生会这样说也没办法。

只是用隔板隔间的一般房间，只有一坪的大小，顶多能让两个人躺下。

不过按摩店使用的包厢，每间店都或多或少相似，并非樱女特别狭小。

「呵呵，山田先生很正经呢。」

「哈哈……只是呆板而已啦。」

「咦～？那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玩呢？」

「不……那个……该怎么说……」

山田先生吞吞吐吐的，我一～直盯着他看，不久他似乎死心了，总算开口说：

「我，不太会和异性说话，总是结结巴巴，或是说错话，害对方尴尬冷场……」

「嗯哼。」

从一看就是御宅族风格的外貌，可以推测有沟通障碍──倒不如说，只是对异性缺乏免疫？

「所以，虽然有点下猛药的感觉，不过在这种店和女性接触的话，或许稍微可以改善……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

我附和露出笑容，山田先生却回以自嘲的话。

「我真没出息……不花钱就不能好好地和异性对话……」

「没那回事喔！话说真正没出息的人不会做这种事！光是要踏进店里，就很需要勇气吧？」

「那个……嗯……」

「所以说山田先生，你至少有那样的胆量喔。要有自信啊！」

我在身体前面用力紧握双拳，极力强调。虽是明显的奉承，不过要让男人高兴必须演一下，这样刚刚好。

「谢、谢谢……」

不出所料他露出微笑，我确信成功地抓住他的心了。

却说，接下来是重头戏。

「好～因为没多少时间，我快速说明玩法喔。」

说话时，我拿起各个房间都有准备一份的价目表。

充满手作感，施作薄板加工的这张价目表，有各项自选服务与费用的导览，还画了以店内员工为模特儿的二头身Q版角色。其中也有我的角色，竖起指头搭配对话框里面的文字是「不可以色色！」。

「从这张表选择喜欢的自选服务，每次都要付费。很简单吧？」

「……腿枕十分钟两千圆……抱抱一分钟一千圆……」

山田先生觉得稀奇地看着价目表，小声地念出内容。

他肯定在心里想着：「好贵啊……」

假如在风俗玩乐的范畴内思考JK按摩店，老实说不划算。

像樱女的情况，三十分钟的服务三千圆，六十分钟的服务五千圆，如果加上指名再加一千圆。加上这里的各种自选服务费用之后，玩一次轻轻松松就超过一万。

因为社会不景气和男性草食化，客源日渐流失，近来的风俗业界持续通货紧缩。虽然按照地区行情各不相同，不过听说这个部分，即使在应召站指名年轻、还算可爱的女大学生，价码也是两万圆有找。

几乎应召站化的派遣型倒还好，因为多次遭查缉和法规强化而完全健全化，最大的卖点在学女高中生也被排除的，现在的店铺型JK按摩店，已经没有可望吸引客人的长处。

可是，这毕竟是以风俗店来思考，在这个前提下的论点。

以秋叶原的女仆按摩店为起源诞生的JK按摩店，本质并非色情，而是在于卖萌。和动画或漫画中出现的，黑发齐浏海美少女的模拟恋爱体验，按摩店常客在此发现价值，甘愿花大钱。

「怎么办……有什么推荐的吗？」

「嗯……最受欢迎的，还是『抱抱』、『陪睡』、『逆按摩（反射疗法）』吧？」

「『逆按摩（反射疗法）』……？」

山田先生纳闷地嘀咕。新手不能理解自选服务中『反射疗法』的意思，在这个业界是常有的事。

「可以把『反射疗法』想成简单的按摩吧？一般的『反射疗法』是女孩子帮客人做，『逆按摩（反射疗法）』如同字面意思，是立场相反呢。」

「可、可以摸吗……？」

「当然。」

我面带笑容回答后，山田先生的喉结一口气往下沉。

「那、那个，可以摸到哪里……？」

尽管山田先生说自己不善于和异性说话，却非常有干劲。不错喔，继续抓紧不放。

「那要看女孩而定呢。像我的话……可以随便摸喔。」

「咦──」

「摸到不喜欢的地方，我会说不喜欢，山田先生按照自己想的那样摸就行了♪」

那边不行，这边可以，若是规定界线就会扫兴。而且这样给予选择的自由，反而不敢太过火地触摸，真的很奇妙。

嗯，如果的确是好色大叔，真的会随便乱摸，所以这种时候会好好地设定NG范围。

「唔嗯……怎么办……」

山田先生迟迟无法下决心的样子，我决定派出救生艇帮他。

──虽是船底有裂痕的破船。

「不然，普通的『按摩』如何？我很擅长这个喔。」

女孩帮客人按摩，虽是必备项目，却是不太受欢迎的自选服务。

以客人的立场，按摩肩膀的程度不太过瘾，而且对女孩来说体力活也很累，所以不喜欢。

可是我面对新客人，会特别推荐「按摩」。

理由是，要让客人了解「步实」这名角色，这是最适合的手段。

「哦，那就，这个……」

山田先生老实地听从，他肯定与「步实」很合得来。这种被动、容易随波逐流的男性，比起正统的纯洁型，更有容易沉迷于像我这种偏辣妹型小姐的倾向，我个人这么认为。

「谢谢～！十分钟两千圆～」

从山田先生手中收下费用后，我一度离开包厢，前往柜台。自选服务费每次都规定必须交给在柜台等待的小诚。

「久等了～那么开始吧。」

「嗯，好。」

山田先生紧张地伸直背脊，我叫他先俯卧在床垫上躺着。

我设定计时器，让闹钟在十分钟后响起，然后轻轻地把手放在躺卧的单薄背部上。

「如果会痛要说喔。」

首先是肩膀，接着是肩胛骨附近，继续往腰部，从上方依序松开。

因为并非拥有专门的技术，所以不能保证按摩的效果，话说卖点也不在此。

「如何？舒服吗？」

「很、很舒服……」

「这样啊，很舒服啊，呵呵。」

斟酌时机，显现目前为止隐藏的本性。

「……那，这样呢？」

我对准脚掌，竖起指头轻触慢慢移动。

「呜咿！？」

即使隔着袜子也效果出色，山田先生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

「啊哈哈，好奇怪的声音！真有趣～」

「等，什么…──！？等、等等等，等一下！？」

「脚底很弱呢──？这边如何？」

我说着便以宛如摔角选手般的敏捷动作，跨在毫无防备的山田先生的背上。

我又牢牢地抓住大腿不让他逃走，保持骑乘位。我把双手插进他的腋下──

「我搔～♪」

「咿咿咿咿！？」

已经不是什么按摩了，只是恶作剧行为，山田先生发出格外大的声音扭动身子。

我暂且住手后，弯起身子，嘴巴靠近他的耳边，像小恶魔般低喃。

「不可以叫得这么大声。墙壁很薄，外面会听到喔。」

尽管我这么说，却再度开始胳肢攻击。

「～～唔！？」

山田先生老实地捂着嘴巴的拼命模样，一点一点地刺激我心中潜藏的嗜虐心。

隐藏抖S小恶魔妹妹型JK──这就是「步实」这位按摩小姐的卖点和角色。

虽有作为生意打造的部分，不过关于虐待倾向是本性，因此她相当乐在其中。

无论任何角色刻画或附加属性，在素人感最有魅力且能发挥作用的这个业界，可以带着本性是无比的优点。

假如露骨地描述我的这个部分，有很多客人被我的痴女模样吸引变成粉丝。

山田先生任由摆布扭动身子，看来有机会。

太好了，这次的新客人转蛋好像中了。

「──好，结束～」

「哈啊……哈啊……」

我斜眼看着呼吸微弱的山田先生，没有发怵，殷勤地向他告别。

「会不会欺负过头了？抱歉♪不过很好玩吧？可以的话，下次要指名我喔！」

「嗯……好、好……」

山田先生微弱地回答，眼神朦胧，有点依依不舍。

虽然不确定他是否会陷入泥沼，不过船底应该开洞了，我感受到确实的手感，离开包厢。

根据不知何时小诚告诉我的知识，JK按摩店原本是诞生在秋叶原的女仆咖啡厅文化土壤。

二○○○年代前半女仆咖啡厅兴起，「萌」在流行语大赏被提名，御宅族产业展现一片荣景，女仆文化进化成更多样的型态。

女仆在秋叶原街上导游的「女仆观光导览」。

名符其实的「女仆掏耳」。

以及在反射疗法的名目下，以身体接触为卖点的「女仆按摩店」。

女仆按摩店提供的自选服务之一是「换衣服」，不限于女仆，可以享受各种角色扮演，其中制服──JK扮装，受欢迎程度甚至打败主角女仆。

看上这点的部分经营者，开始思考：「从一开始就用JK做生意不是更好？」「既然如此，干脆找在学高中生来吧！」于是JK按摩店──JK经济诞生了。

作为御宅族取向内容诞生的JK按摩店，黎明期当然是与性服务没有任何关系，是以和平的御宅族们为目标的健全经营。

但是，让征才人员们不好处理，不能在性风俗工作的未成年女孩，还有以援助交际为目的的少女等，经由从其他业界人才流入，服务逐渐变得过火，不久客层也变成听说「有可以买到未成年的店」的买春客。

正式的价目表上不存在，刺激过头的性服务，最后沦为要用黑话代称的台面下自选服务──「地下服务」在JK业界蔓延。

从接近白的灰，变成极度接近黑的灰。

到了这种地步，警察也不能坐视不管。最后进行了大规模的查缉行动，违法的JK按摩店从街上一扫而空。其他营业型态也接连遭到侦办，于是JK经济净化，这股风潮迎来终结。

不过，即使风潮结束，在那里工作的人并没有消失。

一部分经营者潜入地下，现在仍持续非法营业，想靠地下服务赚钱的十八岁以上的按摩小姐，在等同于应召站的派遣型获得了全新的容身之处。

纵使时代改变，人也不会改变。所以才会有人说，历史会重演。

从未成年开始工作，今年已经十九岁。虽非成人，亦非儿童，身为夹缝中的生物，活在当下的我，也是这个时代的当事者之一，现在仍然没有摆脱JK经济的世界。

「──唔……」

从比邻而坐的床上，传来苦闷的叹息。

成熟的大人痛苦的模样，对我来说是「可爱」的范畴。我不知不觉也变得多嘴。

「呵呵……皮，剥开啰。」

我意味深长地嘟囔，不过看来对方没有奉陪的余裕。

「……要做就别拖拉，给我一个痛快吧。」

「呵呵，那……我过去啰。要过去啰～好……咚─！」

「喷出去了～！」

毫不留情地发射的三重红龟壳，连同当成障碍物悬挂的香蕉皮把绿色恐龙吹走。

上下分割的画面中，翻筋斗倒地的那家伙，被我操作的公主角色不疾不徐地超过，漂亮地以第一名结束。

「耶～咿！」

「可恶！只差一点啊……」

他在正侧面露出混杂懊悔和开心的微微苦笑。尽管获得沉稳，现在仍不减年轻的二十九岁男子，表情相当精悍。

熟客堂本广巳先生可恨地拍打方向盘型控制器，到目前为止重复了许多次，他每次都不服输地一样嘀咕：

「如果是更早那代游戏，我一定会赢……」

我们玩的是，约十年前发售的某款竞速游戏。在打造VIP室「我的房间」时，由于主机世代交替在壁橱里沉眠的游戏机，是小诚从自己家里带过来的。

「所以才陪你玩旧作的重制赛道啊。找借口真不像男人～」

「不，操作感和系统都完全不一样啊。」

「谁管你～是说，你要这样说的话，你把旧作带来不就好了？」

广巳先生听了我草率的提议，满面生辉地说：「还有这招啊！」

「被我收到哪里去了……应该没有丢掉……哦，既然如此，我也想玩其他游戏呢……天啊，回忆复苏了……！」

有款日本首度风行的FPS──像这种感觉，自己非常兴奋的广巳先生，大约差了一轮的上个世代感受到的乡愁，我无法产生共鸣。

感觉变得无所事事的我，决定伸手拿摆在矮桌上送上来的零嘴。

我随便选一颗软糖放进嘴里，用臼齿细嚼，新鲜的葡萄甜味在嘴里散开。

熟客会带东西来的人还不少，广巳先生也是其中一人。

今天他选的是软糖和QQ糖，还有宝特瓶的矿泉水，真的尽是「行家选项」，好到可以给他画朵花说好棒棒。

知名西点店的甜点，或洒满点缀的星冰乐，有不少人会带这种相对精致甜腻的东西来，不过老实说对按摩小姐而言是不受欢迎的好意。

因为维持体型也是工作之一，所以不能一直吃甜食──是说，就算再怎么喜欢甜食，和大叔独处的状况下不可能会有食欲。

甜点也包含情境才算甜点，送东西来的人务必要学着点。

「──掌握地图构造一直秒杀，朋友理智线断裂就会发展成真人快打。不，果然秒杀不太好呢。」

秒杀，就算这么说。

「我不懂啦……」

我真心不懂。无论是游戏，还是这个人。

经由朋友介绍认识后过了三个月。明明初次见面时那么不爽快，现在却每周光顾一次，完全变成熟客的广巳先生。

可是他的心情，应该说上按摩店的动机，实在很含糊，令人无法理解。

广巳先生每次来店都是指名「步实」。不如说只有能预约指名「步实」时才光顾，他对「步实」──我非常迷恋。

他不会想找其他女孩，可见他并非喜欢JK按摩店这种玩乐，而是沉迷于「步实」这个人。

这本身并非罕见的事。倒不如说并非店家，而是女孩有客人，在有这种倾向的业界，是非常普通的事。

就我而言，也非常欢迎每次都指名我的大客户。

可是，正因如此我不能理解。

就算再怎么以疗愈为卖点的健全经营的店铺型按摩店，这里多多少少都与色情有关。即使不敢越线也会有企图──带着这种动机上按摩店的男性并不少。

难道……是「认真恋爱」吗？真的爱上按摩小姐的客人，为了证明不是来玩玩，刻意不点色情的自选服务，这种类型也偶尔会有。

可是，这也难以想像。目前为止广巳先生不曾表达好感，也没有强迫交往，他也没有误会我在工作上做出的举止，他不像是那种麻烦的人。

正因是超商店长，沟通能力比一般人还要好，就连外表也是不错的人。

虽然整体轮廓略深，但是还好，是所谓绳纹型的酱汁脸。有点像年轻时的山田孝之。

这样的人可以正常恋爱。应该满有女人缘的吧？实际上我的朋友舞香以前很迷恋他，并且多次进攻，我处于接受咨询的立场，十分清楚这件事。

没有女人缘又自卑──假如并非如此，为什么广巳先生要花绝不算便宜的钱光顾樱女呢？

他在我──「步实」身上发现了什么价值呢？

「那么，来复仇吧。」

广巳先生不晓得我的困惑，兴高采烈地想要继续玩游戏。

不由得感到不满的我，丢出控制器表示拒绝的意思。

「咦～我玩腻了。」

「这样啊？那玩别的吧。有运动类游戏呢，玩那个吧！」

那个桌球游戏我超强的喔！气势汹汹的广巳先生已经干劲十足，不过我已经没有心情玩游戏了。

「老是一直玩游戏。难得点了自选服务玩到底，多做一些其他事情啊。」

「……这个，一下想不到什么其他事情……」

不明确的态度令我感到烦闷。

既然他是主动上门，无论哪种形式，肯定是对我有好感。就算是晚熟好了，会是如此顽固地拒绝接触的理由吗？

如果能想通这是买卖，只要让他丢下钱这样就行了。毕竟每个人有自己的玩法。

可是，我也有在这个世界存活下来的自尊心。广巳先生顽固地不踏进色情领域的玩法，就像点了拉面却只喝汤，然后说声「我吃饱了」便放下筷子，我实在觉得受到侮辱。

「…………」

小小的失败感长期累积后，变成幼稚的复仇心。

今天一定要让他把面吃下去，我怀着身为按摩小姐，进而身为女人的自尊，决定开始挑逗他。

「广巳先生的体格很好呢。你有做什么运动吗？」

「运动？不，我没有运动习惯。都一直窝在家里。」

「咦～想不到呢。明明胸膛这么厚实。」

如果他不过来，就由我进攻。

我注意从对话自然发展，把手放在广巳先生的胸大肌上。

「干嘛啦……」

虽然感到困扰，但并非讨厌的样子。

从容的反应令人生气。我来试试看，你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好壮喔～♪」

像是抹油般我用手掌使劲擦，并且用娇滴滴的声音说话。

「我在想啊，比起女人的贫乳，男人的贫乳更丢脸吧？」

「我哪知道……住手啦。」

「我不要～♪」

既然没有抗拒，那我就继续上下其手。

我像是擒抱般抱住满是破绽的广巳先生。应该说是身体冲撞，把他推倒在床上。我直接把脸埋在他的胸膛，隔着衬衫闻到香皂淡淡的香味。

「喂──」

「咦？广巳先生，难道你淋浴过才来的吗？好香喔……呵呵，就这样『陪睡』吧？」

我把臂根附近当成枕头，从旁边绕过手臂紧紧地抱住他。然后又用脚缠上，展现不瘦不胖、自豪的棉花糖大腿正是我的「陪睡」。

行家说，在必备自选服务「陪睡」，会如实地表现出按摩小姐的实力。

没有干劲的女孩只会名符其实的只是躺在旁边，最多仅止于用胳膊当枕头的服务。相反地服务精神旺盛的女孩，会贴着肚子，把手绕过脖子，或是像我一样用脚缠上，有各种花样。

「唉，抱紧我吧。我是穿上衣服反而显得瘦的类型。我很柔软，你一定会上瘾的♪」

像是ASMR影片的台词，连自己都有点害羞，不过对女人抱持过分的理想，正是男人这种生物无可奈何的习性。

更何况这里是以萌为卖点之一的按摩店，所以表现得稍微夸张一点刚刚好。

结果，这些男性客人追求的素人感，不过是根据「希望如此」的愿望创造出来的偶像。

AV女优的夸张演技、偶像的粉丝服务、像笨蛋一样喜欢上的二次元女主角，这些内容是为了被消费而调味过的女人的性，对于把这些当成配菜成长的人来说，就连现实感也是妄想的范畴。

男人追求的不是作为性别，而是身为角色的「女人」。并非身分，而是作为记号的「女高中生」。

JK按摩店里有这个。至少我理解这点，在这里工作。

专业意识不是什么狂妄的东西，即便如此「步实」是我经手的作品，是重要的商品。对于支付酬劳购买的广巳先生，无论如何必须让他玩得尽兴。

不，可以说是有这个义务。

若非如此，「步实」的商品价值不就被否定了──

「明莉。」

突然被呼唤本名，我有点火热的思考被泼了冷水。

「抱歉，这种的不用啦。」

广巳先生带着歉意诉说，他用腹肌起身。然后说：

「啊……喏，因为我算是重度电玩玩家，我玩游戏最开心了。」

他说出很明显是谎话的借口，借由更换游戏机光碟的动作，从我缠住的脚迅速地逃开。

「来玩桌球吧，桌球。让你见识必杀的王子发球。」

他把控制器当成桌球拍，以正手拍猛力一挥。那不是发球，是旋球吧？我也不想要吐槽了。

因为「步实」的价值被否定了。不可能毫不介意。

「……我才不要。那么喜欢游戏的话，你自己玩就好啦。」

我完全表现出不高兴摆明拒绝，然后直接转过头去。这是服务业不该有的呕气动作，不过却没被客诉。

过了一会儿，店内播放的缓慢BGM之中，开始夹杂「乒、乓」的清脆声音。

我转头一看，广巳先生真的自己开始玩起游戏。

他的背靠在床铺侧面，以单膝立在地板上的姿势，利用手腕翻挑灵巧地把小白球打回去。

显露的自信似乎是真的，无论快速球、慢速球或曲球，都无法从广巳先生身上夺得分数。

固若金汤。强到甚至令人生气。

「…………」

为什么上按摩店？为什么只指名我？为什么不碰我？

好多个「为什么」在脑中交错夹杂。这种状态就称为混乱吗？

没错，我很混乱。可是，这种奇妙的舒适感是什么呢？

感觉时间的流动降到○·八倍速。就像和谁一起走路时，虽然缓慢，但是确实前进。就是这种速度。

我轻闭双眼，仔细倾听。店内BGM播放的是，很久以前流行的深夜动画的主题曲。偏低的音量是，不必消除「不好的杂音」的健全店家的证明。

我睁开双眼，凝视他的侧脸──睫毛，很长呢──啊，发现白头发──嗯嗯？喉结附近有点红红的，剃刀皮疹吗？不只淋浴，连胡须也剃了啊？

很周到呢。这么一想感觉有些好笑，我忍不住轻轻一笑。

对战对手的NPC也非常顽强，连续对打一点也没有要结束的样子。乒、乓、乒、乓──会持续到何时？我都快睡着了。

我再次轻闭双眼。将身心交付给如同午睡般的舒服感。

你正在工作啊！虽然「步实」训诫，不过一下子就好嘛，我呆呆地思考。

睡脸也算自选服务吧？

「步实～步实小姐～」

有人呼唤同时摇晃我的肩膀，打盹中的意识逐渐清醒。

好吵喔，这么想着醒来的我，立刻想起自己置身的状况，像是弹起般起身。

「呜喔，吓我一跳。」

我望向发出声音的方向，刚睡醒模糊的视野中，发现了小诚惊讶的表情。

「早安。睡得好吗？」

「呃……广、广巳先生呢？」

「早就回去啰。」

「骗人！？」

搞、搞砸了……

虽然有时会听说按摩小姐在「陪睡」时真的睡着的失败谈，没想到自己会干出这种事……

「叫醒我就好啦……真是的～！」

「呵呵，以步实来说很少做出这种事呢──对了，这个。」

小诚说着把某个东西递给我。

「他说等你醒了再交给你。」

我接过一看，那是一张照片。从名片大小的尺寸推测，大概是使用自选服务用的「拍立得」相机拍摄的。

「……啥？」

拍照的对象是我。

捕捉到从嘴巴滴下口水，幸福地熟睡的瞬间的这张照片，假如要题名，「滑稽」大概最适合吧──

「这什么啊～！呜哇～！糟透了～！」

平常属于欺负人的一边，我被欺负的抗性却很低。从颈部产生的羞耻的火热感转眼间升到脸颊，所谓的满脸通红完成了。

「呜呜……真是糟透了……」

「现在也是相当有趣的表情喔！再拍一张吧？」

「烦死了！」

我感情用事地扔出照片，小诚却毫不在意。他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说：「不要乱丢啊」，把照片退回给我。

「……？」

再次收下照片的我，这时才发觉。

刚才我的指头遮住的空白部分，上面写了什么。

使用黑色油性笔写下的讯息，除了今天的日期，还写了：

「辛苦了」

只有这一句话。

没什么问题，很普通的，当成问候使用的慰劳的话。

「……这什么啊？」

若是「谢谢」倒是可以理解。也常常有人对我说：「很开心喔」。

可是「辛苦了」，不是客人给女孩的话吧？

仔细一想，广巳先生从初次见面就是如此。「很辛苦的工作呢」，他把JK按摩小姐当成一名劳动者对待。

老实说觉得开心。可是，却又没法老实觉得高兴。

纵使是没有地下服务的店铺型的健全店家，在旁人眼中仍是不正派的店，这点没有改变。对于白天世界一般的价值观来说，不管是店铺型或派遣型，这种区别很琐碎，以大多数人决定的「良知」大量生产的标准面前，不分青红皂白同等对待才是现实。

我不想大喊：这是偏见！因为无论何种形式，我对于把性记号化出售感到愧疚。

即便如此──不了解实际情况，仅凭印象批判的世间的风潮，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消除不满。

偶像的握手券商法和按摩小姐的自选服务有什么差别？

为何不取缔未成年的地下偶像举行的抱抱会？

JK经济是卖春的温床。在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下，从事这一行的少女们从街上被清除。

我认为这是正确的判断。

可是另一方面，穿着危险泳装的未成年偶像和模特儿们，理所当然地华丽登上青年杂志封面。

「在学女高中生　魅惑的肢体！」

和这种淫猥的标语一起刊出。

再重申一次。我不想大喊：这是偏见！

因为社会的各个角落都有偏见，事到如今我一点也不想反抗。

只不过，同样在地平线上有阳光照射的地方和照不到的地方，我是在后者──阴影中生存，仅止于此。

可是为什么，我又重复「为什么」了。

称为夜间工作不够格，也没有正经到可以称为白天工作，在JK按摩店这种灰色地带生存的不完整的我，广巳先生为什么平等地对待我呢？

其实他另有企图吗？说一些好听话让女人满足认同需求，最终骗到张开双腿的渣男，在这世界上多的是。广巳先生也是其中之一吗？

我不觉得。可是，也无法断言并非如此。

结果我能推导出的答案，只有「不知道」这个不算答案的答案。

再想也没用。这点我明白。解不开的问题就空着交卷即可。

或者瞎猜乱写，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反覆写了又擦掉，只会笔芯磨损，累积橡皮擦屑──只会内心损耗，累积压力。

放弃就好了，弄错就好了，可以开辟出轻松的道路。

可是站着不动的我，到底朝向何方呢？

我想要怎样的答案呢？

「步实，怎么了？」

「……没事。」

我摇摇头，装出表面上的冷静。

「没什么。」

伪装的话无论何时都能流畅地编出来。

要是能像对别人说谎一样简单，也对自己说谎就好了。

第一卷 第三章 太闲真的会发慌

起床闹钟不礼貌的电子音，让我因为宿醉疼痛的头强迫清醒。

「……唉……」

虽然心情和身体状况都很糟，不过一流的社畜还是从床上爬起来。

关掉吵闹的手机，我提振仅有的一点点精神站起来，感觉有点头晕目眩，我踩空了。

「啊～喝太多了……」

看来昨晚在家喝酒似乎失败了。

「似乎」，记忆模糊只能用推断描述，应该是饮酒过量吧？

我喝了什么、喝了多少──纵使想要回想，仍然模糊的意识却办不到。

算了，我放弃，总之先喝杯水，我离开房间走去厨房。

「早安。」

「啊～…………啥？」

在独自居住的家里不可能听到的，早晨的问候。

太过自然地发出的声音，我甚至无法惊讶，只能呆呆地望着声音的主人。

一手拿着马克杯，没规矩地坐在厨房水槽边，这三个月来完全熟悉的脸孔，却不熟悉的模样。

图案T恤配上短裤的随便穿着，从较深的领口露出的锁骨线条，和在水槽上挤压强调肉感的雪白大腿，抓住我的视线不放。

──为何？为什么？你，在这里？

在日常当中突然出现，可称为非日常的象征的人物，令我只是产生混乱，不能好好地做出反应。

「要喝咖啡吗？」

「……啊……」

不算回答的胡乱低喃，似乎被解释成「好」。

「来，请～用。」

「…………」

我不由得接过递过来的马克杯。既然接过来了，嗯，就要喝吧。

我嘶嘶地啜饮冒出蒸气的黑色液体，在嘴里扩散的热度和苦味确实发挥效果，带给我一些冷静。

──对了，是这样啊。这家伙，在这里是因为……

昨晚模糊的记忆，逐渐被回忆起来──

「欢迎──」

光临～应该继续的话，在一半止住了。

「是杉浦小姐啊。」

超商店员常有的情形，「正要说欢迎光临时，看到是员工就缩回去了」。

「真早呢，早安。」

「早安，店长。今天你有排班啊？」

「不，筱田那家伙发烧请假。我帮她代班。」

「这样啊。真是辛苦了。」

填补突然缺勤造成的缺口也是负责人的工作之一。虽然没有特别生气，不过排班缺勤时尽量自己找人代班，也是我们店里的规则，因此为了不敷衍了事，表面上要表现出严格的一面。

「筱田这丫头太兴奋，和男友通宵唱卡拉OK，把身体搞坏了。」

一时因为秘密打工变得危险的关系，如今完全恢复原样，每天过着甜蜜蜜的日子。

「我发了邮件给她，这个月的薪水给她盐巴和梅干作为处罚。」

「用实物支付！？」

以平常冷酷的杉浦小姐来说，这个反应有点大。不过也不意外。

在员工之间背后被称为魔鬼士官长，人人害怕的她，单独说话时没想到是配合度很高的女孩子。证据就是：

「至少帮她加点砂糖吧？」

像这样，她也会陪我说无聊的玩笑话。

嗯，的确，只有盐巴和梅干太咸了。

「──嗯？你可以慢慢来啊。」

虽然大夜班开始前还有一段时间，不过穿着制服的杉浦小姐早一步从办公室走出来。

她总是提早来到柜台，不过今天却更早。她是顾虑到我吗？

「不，没关系。我来顾收银机。」

「不用啦。你真是认真。」

结果我们互不相让，变成两个人一起结帐。我负责用扫描器扫描商品条码，杉浦小姐负责装袋。

「感觉好像回到了新人时期。」

带着微笑的杉浦小姐嘟囔。我也露出同意的微笑。

「因为你学得很快，所以教你很轻松呢。」

「哪里的话。我只是按照你说的去做而已。」

像是张起防护罩一样，杉浦小姐双手在面前挥动，一味地谦虚。除了我以外，如果也让其他员工看到这个部分，就能洗刷魔鬼士官长的污名了。

「这很厉害啊。教了十项，十项都能做到的人，真的是极少数。」

「是、是吗？」

「是啊。大部分的人，教了十项顶多只学会四、五项喔。」

我不是在奉承。教了工作就能按照所学完成的人才，异常珍贵呢。

「杉浦小姐不在的时期，大夜班的人常常打电话来，就连一些小事也把我叫来。最近这种情形变得很罕见，真的很感谢你。」

「素、素吗？那真是，胎好了。」

也许是不习惯被称赞，杉浦小姐的语调变得像外国人一样生硬。一直在意没有偏移的眼镜位置，这个模样显然是内心动摇，和平时没有破绽的感觉，这样的反差让人不觉微笑。

「嗯，不管怎么说，能上班的人是最好的呢。」

「比起周休五日的秀才，更想要周休两日的凡人，常有人这么说呢。」

「真的。毕竟不能上班就没意义啦。所以缺勤的筱田，薪水就决定是盐巴和梅干。」

「砂糖呢？」

「咖啡用的糖包就够啦。」

漂亮地收尾时时间也到了。我把柜台交给杉浦小姐，结束工作。

「……那么──」

若是平时我会直接回家，不过今天可不能如此。我坐在靠背完全失去功能的办公椅上自然地驼背，操作手机，叫出从工作时一直很在意的社群网站的页面。

JK按摩小姐「步实」的推特帐号。我往回看发文的推文栏，忽然看到令我在意的推文。

九点的预约，被取消了（泣）

今天自由时间的客人也很少……

有没有谁～～来找我玩啊～～

我心里产生一抹罪恶感。因为取消预约的不是别人，就是我。

虽说原因是筱田当天缺勤，但是对明莉很抱歉。

「现在去也来不及了……」

樱女的营业时间到晚上十一点。剩下一小时，光是移动就结束了。虽然很遗憾，不过这周就乖乖地放弃吧。

抱歉，明莉，下周见。我在心里谢罪，让手机画面变暗。

「……回家吧。」

我换好衣服，离开办公室。接下来是平时的流程。

为了削减成本，我刻意挑选快要报废的便当，再随便挑其他下酒菜。啤酒是长罐三罐，这就是我晚酌的标准。

「需要收据吗？」

「不，不用。谢谢。那之后就拜托啰。」

我交棒给杉浦小姐，走出店面踏上归途。

虽说是归途，单程三十秒左右也说不上路程吧？盖在店铺正侧面的三层楼建筑钢筋混凝土的公寓，我住的房间就在这里。

屋龄十年还可以的2LDK。虽是配合店面开幕搬过来，不过选这里的理由当然是离工作地点很近。若非如此，一个男人独自生活，没有理由住在这种适合家庭的物件。

以平时的流程我把一罐啤酒放进冷冻库，其余的放进冰箱。洗澡只是淋浴就简单结束，换上家居服的训练服之后，就是期待的晚酌时间。

在家时几乎都沉浸在西式房间里，我把啤酒和食物带进来，马上喝了一口。每次我都觉得，劳动后的啤酒为何如此美味啊！太神奇了。

我深深地坐在店里的破椅子不能相提并论，坐起来很舒服的电竞椅上，并打开电脑。多亏了SSD，作业系统很快就启动了，时代变得不错呢。

我打开浏览器，跳到设为书签，我最爱的游戏实况主的频道，找到全新上传的影片，直接点击。唔嗯，我已经丧失思考能力了。

说到以前晚酌的同伴主要是电视，不过最近电脑上的影片抢走了它的任务。

游戏实况、音乐、综艺、运动、动物，喜欢的类型可以随时收看的影片服务，在空闲时观赏无比方便，摆在客厅的大型电视因此变成完全无用的废物。

「呀啊啊！」

「呜喔……」

实况主的尖叫从桌上喇叭发出来。看来这次的影片似乎是惊悚游戏的实况。

我在懂事时开始玩游戏，自认重度玩家的我，惊悚游戏实在是不擅长的类型。虽然这样看别人玩可以乐在其中，但我实在不想自己拿起控制器。

说到我最后玩的惊悚游戏，大约是二十年前，现在系列作仍持续推出，拥有世界级人气的某僵尸游戏的第二作。记忆中因为朋友都买了，我不想被抛下，所以一个心眼儿的央求妈妈买给我。

当时的我觉得太可怕了，结果没能破关，不过现在长大之后又是如何呢？近期之内即将发售重制作品，玩那款复仇或许也不错。

或者和明莉一起玩也是一种乐趣……不，不行。眼前浮现了她嘲笑胆小的我的满面笑容。

假如要带去按摩店，还是上次说的竞速游戏比较好吧？到目前为止输得一塌糊涂，一定要用过去作品报仇。

从小就玩游戏，我可是有身为老玩家的志气啊！

……是说──

「──很严重呢……」

虽然不到朝思暮想，不过只要有点契机，最近的我就会想到明莉。

每周一次上按摩店。以一个月来说开销很大。只不过，虽然如此热衷的我没有立场这么说，不过我并没有爱上明莉，也没有想要和她交往。

她的外貌、内心，都令我感受到异性的魅力。不过她的魅力，我不可能想要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

那一定是因为，不想改变目前环境的心情，对他者的斥力吧？

对我来说与明莉的关系，就好的方面来说就像温水。正因夹在店家和金钱之间，才能持续只是玩乐的干脆关系。

我忽然想到。说不定，沉迷于风俗店的男人或许就是这种心情。

即使想要温暖，也不想过度接触而烫伤。对这种懦夫们来说的适温，或许就在夜世界。

「……嗝。」

听起来像是在辩解，想东想西时，速度自然地提高。虽然准备了第二罐啤酒，却还是喝太快，啤酒很快就见底了。

我想喝醉，大概是这种心境吧？不能见到明莉，或许比自己所想的影响更大。

喝完啤酒后我选了High-ball。想喝醉时混酒最快。

即使明天的我会很痛苦，现在我想发泄眼前的郁愤。像这样想要自暴自弃的夜晚，时而有之。

脚步沉重。

爬过度倾斜又急又陡的破公寓楼梯，跟平时比起来更费劲。

虽然姑且有扶手，但我实在不想仰赖生红锈的那玩意。

我知道甩不开的脚镣的真面目。是失望和徒劳感。

因为反正周五广巳先生有预约，晚点上班却是个错误。得知预约取消后，我急忙发推销推文却以失败告终，偏偏这种时候自由时间的客人也很少，结果「闲置」──没赚到钱就结束了。

来客数本来就无法预料，也有这样的日子。即使明白这点，也不想承认赚钱时机的星期五却闲置的现实，不知不觉带有怨怼的想法在脑海里闪过。

广巳先生这家伙。明明这几个月每周持续指名，却临时取消实在是难以原谅。这样不配当超级熟客啊。

他有什么急事吗？工作？或者是私事──

「…………」

刻意强调沉默的自己骗不了人。我「哼」地吐出强烈的一口气，把自己心中少女的部分吹走。

广巳先生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和别人玩乐。不无可能喔。

那又如何？是这个问题。

我和广巳先生的关系，终究是以店面和金钱为媒介成立的。不干涉彼此的私生活，这在风俗玩乐是不成文的规定，在按摩店也一样。

正因遵守规则，玩乐才能成立。JK按摩这种游戏的营运，必须借由店家与客人双方的努力来维持。

游戏。没错，这是游戏。「JK按摩店是能亲身体验的美少女游戏」，不知何时听过这句话，我觉得正是如此。

正因彼此带着幻想世界般的方便，享乐室里才会产生秩序。理想或期待什么的，那种东西只不过是杂质。

作为工作、作为玩乐，想明白非常重要。

就这样我用道理盖住心里的烦闷，然后用备份钥匙打开公寓大门。

我不会说：我回来了。因为就算说了反正也没用，这点我十分清楚。

我脱掉鞋子，走上1DK的房间，不出所料，同居人戴着头戴式耳机热衷地玩电视游戏。

拿枪互射的游戏──FPS啊。他似乎相当沉迷，最近日以继夜地只玩这款游戏。

「──好恶！龟什么啊！杂碎！」

「──」

突然的怒吼，令我脊梁像被鱼钩拉扯般跳起来。

没有比男人野蛮的怒吼更刺耳的声音了。我迅速准备替换衣服，像是用跑的走去浴室。

我从头上淋浴，将水声以外的杂音从世界上消去。

然而舒畅的感觉只有一开始。和破旧公寓相称的老旧热水器很快就发出声音，热水变成了温水。

那就转动刻度盘提高水温，这次换水压减弱，左右为难，毫无办法。

……水压弱的淋浴，为何会如此令人烦躁呢？

尽管留下不满仍结束淋浴，用吹风机把头发吹干后回到房间。不过……

「……还在玩。」

同居人的游戏还在持续。不知是否发现我回家，没有像刚才那样大声喊叫，不过每次被敌人打败时都「啧」地咂舌，或是叽叽咕咕地大骂：「友军太弱啦！」

我侧眼看着他幼稚的模样，开始准备有点晚的晚餐。虽说如此，只是把要出门时做好放着的食物用微波炉加热，因此不费工夫。

「……结果也没吃。」

我打开冰箱，里面有两盘封上保鲜膜的天津饭。

我没有食量大到可以一个人吃完两人份。一份是同居人的，看来他太热衷于玩游戏，根本没有吃饭。

战争游戏有什么好玩的？

我大口吃着重新加热的天津饭，观察同居人的侧脸。

同居人──姑且算是男友，我的同居对象永井达也，长得不差，可以称为帅哥。

半年前我们开始交往。认识的契机是朋友介绍，是他提出交往。

我不太挑长相，也不喜欢他强势的言行，不过他认为在按摩店工作是「个人自由」。我喜欢他的宽容，所以接受了他。

我明白达也的这个部分，并非「温柔」，更说不上「理解」，只是来自「漠不关心」的表面工夫。

可是当时的我，正过着居无定所的流浪生活，我无可奈何地被「能回去的地方」吸引。

反正不会是白头偕老的对象。作为有天能自己租房住前的过渡期，以寄宿的感觉同居吧。虽是以这种程度的心情开始的共同生活，不过开始后大约半年，我已经看到了极限。

「啊～烦死了。配到这种友军真倒楣！」

满口不满的达也，粗鲁地扔出控制器和头戴式耳机。他终于打算结束游戏了。

虽然他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不过今晚我不高兴的程度也不输他。没有余裕顾虑到他。

「唉，不要这样发火啦。邻居又会来抱怨。」

「嗄？管他的。日常生活发出的声音还要被一个一个挑毛病，就什么也做不了啦。」

「是我会被吓到。至少拿下耳机啊，你声音太大了。」

「没办法啦。不听声音玩FPS是菜鸟干的事。」

宛如欧美的喜剧节目，夸张地耸耸肩炫耀式说话的样子令人生气。

「……随便你，要吃饭吗？」

并非挂虑，我只是想要一起洗碗盘才劝他吃饭，他却回了出乎意料的话。

「我吃过了。」

「嗄？」

「我在外面吃了。」

「……嗄啊？」

我烦躁地提高音量，达也却没有露出畏缩的样子。

他一定没有半点抱歉。这个家伙对别人情绪的感受性迟钝得惊人。

「为什么？我不是说我有煮饭？」

「哦。」

哦是什么？

什么东西，连辩解都不是。

「……那你明天要好好吃啊。」

连问答都觉得愚蠢，我停止继续追问。

即使语言相通，也有讲不通的人。很遗憾地，这个男人就是这种人。

「……唉，住手。」

正在洗用完的餐具时，达也从背后抱住我。像发情的动物一样用腰顶我。

「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碍事。住手啦。」

我拿餐具敲打沥水架吓唬他，看来有效，他松手了。

「心情真差。干嘛？生理期？」

「…………」

没神经不是现在才有的事。我努力去除杂念，开始准备就寝。

「过来啦。」

从床上听到声音，我无视他摊开垫被。

「还没到睡觉时间吧？」

时钟的短针已经超过顶点。完全是睡觉时间了。

「……明天你一大早有工作吧？」

打工族的达也同时有好几份打工。平日在烧肉店，六日是派遣。明天星期六，他好像一早就有搬家作业的打工。

「哦，那个没有了。」

「什么？被取消了吗？」

派遣的工作突然取消并不罕见。可是，这次并非这一回事。

「不，我辞掉派遣工作了。」

「……嗄啊？」

为什么？我询问理由，又从达也口中说出无法相信的动机。

「六日我还是想玩游戏啦。因为人很多，任何时段组队都很快。」

我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这个男人说，他为了玩游戏辞掉工作。

虽说是同时兼差打工，不过在烧肉店赚的钱也没多少。原本他只做这份工作，因为缺勤太多让店长感觉不好，所以排班被大幅删减。

所以才开始做派遣的工作，可是他却辞掉了，这样无法维持生计吧？

不过达也似乎也有说词，我还没问他便自己开始说明。

「我想当职业玩家。现在日本的FPS赛场非常火热喔。在国内也不断有职业队伍成立。我觉得这波热潮可不能错过。」

「……所以？」

「虽然现在我在业余队伍比赛，不过最近职业队伍会透过试训募集成员，我打算去报名。所以为了这个目标，我需要比现在更多的练习时间。」

所以没时间工作。是这个理由啊。

蠢到可以了。我没有其他感想。

「……你想要做什么都无所谓，那这段期间的生活怎么办？只靠烧肉店的打工，连十万也赚不到吧？你还得付房租和车贷。」

「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再怎么说也太乐观了。达也让人这么觉得的想法，其实隐藏着明确的打算。

「话说～明明两个人一起住，房租全都由我付不是很奇怪吗？可以平分吧？」

「嗄啊？现在才在说什么？不是你说我可以不用付房租的吗？」

才不过半年前的事，可别说你忘了。我用强烈的语调继续说：

「我一开始就问过了吧？说我要出一半。然后你怎么回答的？不能让女人出钱，你是这样说的吧？还一脸得意。你不记得了吗？」

「…………」

情况不妙就马上安静。假如打算一意孤行，至少要理论武装吧。

「……反正是肮脏钱吧？」

像是自言自语般嘀咕的一句话，没有被我漏听。

「你那是什么意思？」

我威吓追问他，达也却嘿嘿地傻笑，想要打迷糊仗。

「我问你是什么意思？」

「……唉。」

达也厌烦似的叹气，慢慢地叼着香菸点火。和含有难忍臭味的烟一起吐出令人生厌的话。

「女人真好啊，出卖肉体就能轻易赚到钱。」

「啥？按摩店不是你想的那种工作。」

「难说哦？和风俗店很像吧？」

「…………」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并非理解，只是漠不关心。

可是，为何现在才对这个事实感到抗拒？

我不打算装成纯洁少女。打从一开始我也没有信任他，所以也不觉得被他背叛。

男人的宽容，就像甜点外层的巧克力一样单薄，多半是用温暖肌肤的温度就能轻易融掉的便宜货。

甜蜜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总有一天，苦味绝对会从里面出现。

吐出来，或是吞下去。

以往都吞下去了。吞得下去。

可是，为何偏偏今天堵住喉咙呢？

「……肮脏钱？那又怎样？话说，想靠肮脏钱的你又算什么？专吃脏东西的苍蝇或什么吗？」

「嗄啊～～？」

暴露出敌意的危险眼神。

虽然害怕，但我不会逃走。

不算强大的我，正因勉强战斗所以受伤。

「是说，把菸熄掉啦。不是说好不在房间里抽菸的吗？」

「啰嗦～这里又不是你家。不爽的话就离开啊。」

「是喔。」

有来有往，正是指这种对话吧？

反正只是时间的问题，一直拖下去，他很有可能变成专靠女人养的小白脸。这时果断地斩断才是明智的判断。

看到我换上衣服，开始整理行李，达也有些动摇地说：

「咦？什么？你真的要走吗？」

「…………」

「等等。抱歉，我说得太过分了。是我错了。」

达也说着把香菸的火熄灭。

「！？咳咳──咳咳──」

也许是平时都省着吸，刚刚他最后抽太大口，结果不住地咳嗽。

「……唉─哇。」

像怪鸟叫声般恶心的咳嗽声，使我的心情完全冷却。

我拖着塞进最起码的行李的旅行箱，没有道别就离开房间。

没有半点依依不舍的我，果真是薄情的人吗？

我倾斜里面剩下一半的格兰利威十二年的瓶子。琥珀色的液体倒满放了大冰块的酒杯，融化的冰坍塌，发出钟声般的悦耳音色。

「喔喔……」

像广告演出般的现象使我自然地露出微笑。威士忌～哼哼哼～♪完成的状态令我不禁哼起歌来。

「……嗯？」

放在桌子边缘的手机，发出声音和振动通知来电。我确认画面，号码是店里的市内电话。

「……不～祥的预感……」

深夜从工作地点打来的电话几乎都没有好事。但是我身为分店负责人也不能假装不知道，我鞭策酩酊的晕眩意识接起电话。

「喂喂～」

『喂，辛苦了。我是杉浦。』

「喔喔，怎么了？」

『抱歉这个时间打给你……那个，之前不是有个禁止进入的免低居民吗？』

「哦……」

免低──正式名称是，免费低额宿泊所。

姑且是向国家登记的，民间的福利居住设施……不过──

真实情况大多是，聚集街友和无法获得医疗服务的精神疾病患者等其他无处可去的人，让他们接受生活保护，借由生活费的名目侵吞保护费获得利益，所谓的「围屋」。

那些居民都不好应付，目前为止我们的店也屡次因为麻烦行为受害。

关于那个居民，他对员工的搭话行为实在太烦，到了妨碍营业的地步，因此只好宣布他禁止进入──

「什么？那家伙又来了吗？」

『嗯。即使叫他别再来了，他却说他只是来聊天的，不是来买东西，找一些莫名其妙的借口。本来一直纠缠我，不久转换目标骚扰店里的女性客人，要求告诉他联络方式或是一起去玩之类的……』

「不要在便利商店搭讪异性啊……」

『那位女性也拒绝了，结果他突然发怒，我有点无法处理。客人也无法抽身离开……该怎么办呢……』

从电话的另一头，远远地听见男人的怒吼声。

这种情形叫警察最快吧……可是感觉杉浦小姐的声音害怕得快要哭了，就这样交给她应付也很不好意思。

「……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抱歉，你好不容易可以休息……』

「不不，没关系。你别介意……对了，你先让那位女性客人躲在办公室吧。」

『哦，嗯。她已经在办公室里面了。』

「这样啊。那我马上过去，等我一下。」

『好，对不起。拜托你了。』

「好好～接下来……」

我手里拿着通话结束的手机站起来，脚下不稳差点跌倒。格兰利威太顺口了，不知不觉就喝太多。

我有预感……这种醉法会影响到明天。

「……啊～！上啊～！」

后悔和忧愁，都借由酒醉和深夜情绪一起赶走。为了打气我一口气把酒喝光，然后随便披上一件外套便走去店里。

「──你瞧不起我吗！？嗄啊！？」

在自动门的来店门铃响起的同时，男人的破锣嗓子震耳欲聋。

定睛一看，眼熟的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在柜台前怒不可遏。我努力冷静地向他搭话。

「晚安。怎么了吗？」

「嗄啊？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本店店长。你不记得了吗？」

充满敌意目光炯炯，因白内障混浊的瞳孔，恶狠狠地瞪着我。

不久他似乎想起来了，男人以口沫横飞的气势──话说实际上喷着口水──吼叫。

「喂！你这边是怎么教育员工的！？我可是客人啊！」

在禁止进入时就已经不是客人了。

就算如此说明，嗯，大概也讲不通吧？从口齿不清的语调和发红的脸推测，也许他醉得很厉害。

「我们到外面说吧。」

因为打扰到其他客人，所以也不能就这样争论。移动到店外后，我开始继续说：

「那个，以前我告诉过你了吧？你上门我们会很困扰。」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蠢货！」

「……就算那样也不行。因为禁止进入啊。非常抱歉，能请你离开吗？」

「啰嗦！你瞧不起我吗！？」

是啊。我闭紧想要这么说的嘴巴，刻意采取倾听的态度。

根据经验，面对这种人的时候，绝对不能同样地激动。要专心听他说话，直到他满意为止。这才是解决的最佳手段。

「我啊！可是社长喔！」「年收入有一千万！」「我手下有一百个员工！」「我还拥有国家证照！」「我随时可以能烙一堆人来！」「这种店马上就能让你倒店！」「怕了吧？嘿嘿！嘿嘿嘿嘿！」

重复着谁都知道是胡扯的空话。明明穿着一身皱巴巴运动服的穷酸样。

他用只有小指留长的黄白色指甲挖鼻孔，男人持续了一段时间亢奋吆喝。

「──少瞧不起人……人啊……像你……像你这种的……啧！」

不久似乎热度冷却，男人留下咂舌声，悻悻然离去了。

「…………」

我目送他融入黑夜中的寒酸背影，忽然开始思考。

他接下来要前往何方呢？

这一夜、明天、之后的未来，他要如何度过呢？

说起来，围屋是置于社会最底层的收容处。

无法就业，也被亲人放弃，也无法自力获得福利的人，在与流落街头二选一之后最终落脚的穷途末路。像他这样的人，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度过每一天的呢？

每天如同家畜般被迫大群人挤在一间的生活。听说他们被人恣意压榨，手上每个月的保护费所剩无几。

我不打算同情他们。反而对于他们的生活情况，不禁感到愤怒与傻眼。

月初生活保护费汇款日之后，从我们店里的酒类卖场有两样商品一定会消失。

自家品牌的便宜罐装气泡酒，和一次能喝完的利乐包清酒。由于设施的居民都很爱喝酒，所以两者全都会被买光。

从小学生使用的运动品牌折叠钱包得意地掏出万圆钞票，只购买嗜好品，对于他们，我实在无法面带笑容服务。拿税金随便乱花，我总是边在心里咒骂边操作收银机。

不过──对于他们只能靠融化未来的可能性活下去的人生，我也的确感到莫名悲哀。

不可能有人想要穷困潦倒。应该是遇到什么挫折，可能在哪边滑了一跤，应该能有更好的生活方式。

纵使根本原因在于本人，借由情感理论判断一切算正义吗？

连「最起码的平凡」都达不到的人，在世界上要如何存在──

「──唉。」

在吐气的同时，思考也一起吐掉。毕竟，人能够变得如何只能靠自己，我只要做自己该做的事就好。也就是说……

「买罐解酒剂回家吧……」

然后赶紧喝了就去睡。这就是现在我能做的最好的事。

「啊……店长。」

回到店里后，杉浦小姐以充满不安的表情等着我。

「抱歉，特地把你叫来……」

「不会。总之赶走了，已经没事了。」

「这样啊……太好了。」

杉浦小姐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即使是人人害怕的魔鬼士官长，却依旧还是一名年轻女孩。被人这样无理取闹，吓得缩成一团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么，我也这样转告客人吧。」

「啊，由我去跟客人说。你不用介意，回去工作吧。」

「是……啊，店长，你的衣服……」

衣服？我跟着杉浦小姐的视线看看自己的胸口──太糟了，变得黏糊糊的。

看来刚才在争论时，口水跟着骂声一起喷到我身上。

「呜哇～太糟了……」

由于生理的厌恶感，我立刻脱掉外套。

「咿呀啊！？」

或许被误以为脱衣舞，杉浦小姐发出可爱的尖叫。

「哈哈，没事。我底下有穿啦。」

「嗯、嗯……」

抱歉啰，我道歉后，走去柜台内侧的办公室。

「晚安～似乎对你造成困扰了，非常抱歉。」

即使错不在己，总之先谢罪正是商人的处世之道。完全掌握变成习性的营业式微笑自动浮现时──

「声音好高！你工作时都这样吗？」

──我瞬间冻结了。

真好笑～说着格格地笑起来，带有鼻音的动画声音。仔细一想，虽然对初次见面以来的便服模样感到不协调，不过就近看过的那张脸孔不用怀疑。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

我抱着开始疼痛的头质问她，她以似乎等了很久的气势回答：

「因为啊～！你听我说！」

女人从「你听我说」开始的话题，只会让我有不祥的预感。

而很遗憾地，我的预感确实猜中了。

几乎把事情听完时，我的头痛越来越严重了。

所谓时间的感觉，每经过一年都会改变很大。

学生时期感觉漫长的一节课四十五分钟，现在上班回过神时就已经结束了，感觉时间真的过得很快。

小时候经常被年长者吓唬「变成大人后一年很快就过去啰」，不过那不是什么吓唬，我现在体会到那只是在传达事实。

当上店长之后尤其如此。心情上明明就在前阵子才刚迎接交钥匙──店面开幕时进行的仪式型活动。

可是今天，唯独今天这一天，感觉时间的流逝非常的慢。看看时钟，哦，才这个时间啊，只是重复感到无谓的焦躁。

我想赶快回家，越快越好。越是这么想就越焦急，使时间感觉变迟钝。不，这种情况是变敏锐吧？不管怎么说，这就是痛苦。

虽然排班让工读生填上，不过今晚是高中生搭档，因此交给他们有些不安。虽说并非紧急事情是还好，不过考虑到往后，或许也应该把能代替自己职务的员工放在白天的时间。

因为目前的人员之中没有候补，所以假如要采用，就要贴出征人启事或从外部录用……可以的话我想避免这一点。

假如要转正职，还是从工读生训练最为理想吧。若是有像杉浦小姐这样可靠的打工族来应征就好了──哦，说曹操曹操到。

「早安。」

深夜时段负责人杉浦小姐来上班了。明明离她上班还有三十分钟，她总是非常认真。

「昨天给你添麻烦了。」

「哦，不会。」

「后来还好吗？你送她回家了吧？」

因为是认识的人，我送她回去──昨晚道别时，我这样告诉杉浦小姐便离开店面。

虽然没有说谎，不过的确也没说清楚事实，因此实在无法消除内疚感。

不过在服务业讨生活的人，隐藏内心对待别人是拿手绝活。

「嗯，没问题喔。」

「这样啊。太好了──」

坐在旁边椅子上的杉浦小姐似乎想说什么，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

两人独处的办公室里充满沉默的气氛。有点变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昨、昨天，店长赶来的时候，我感到非常放心。」

杉浦小姐没有确认我的反应，她紧接着继续说：

「那个人，不管说什么都只会吼叫……我，真的很害怕……差点就要哭出来了……」

「哈哈，是喔。千钧一发赶上真是太好了。」

「抱歉……要是我自己能应付就好了……」

「没关系啦。男人的怒吼声，对女孩子来说等于暴力吧？」

「没错！真的！」

杉浦小姐以快要甩掉头的力道点头表示同意。听说有不少女性很害怕男人的怒吼声，看来她也是这一类。

「假如他又上门，到时候不用顾虑，打电话给我吧。」

「好，谢谢你──」

杉浦小姐再次回到扭扭捏捏模式。

「……感觉店长──」

然后她有些迟疑，说出意想不到的话。

「──会是个好爸爸。」

「爸爸？」

爸爸、老爹、父亲，我吗？

不不，我还不到那个年纪──不，已经是那个年纪了……迎接今年的生日后就三十岁了……

出乎预料的评价使我动摇──为什么？不过给我评价的对方，看起来更加动摇喔？

「店、店店店、店长，有想要……结婚吗？」

「结婚？结婚啊……我没想过耶……」

在想不想要之前，目前为止我甚至没有好好地想过结婚的事。

「我觉得，店长一定会是重视家庭的好爸爸。」

「哈哈……是吗？」

「绝对是──啊！我没有奇怪的意思喔！！」

「奇怪的意思？」

「不……那个……该怎么说……」

杉浦小姐支支吾吾的。不久她说出不得已的一句话──对我来说，是意想不到的突袭。

「对我来说，与其说店长是爸爸，感觉是哥哥吧！」

「…………」

「我是家中长女，所以很向往有哥哥姊姊。假如店长是哥哥，一定是值得依赖的好哥哥──」

「抱歉。」

我打断闲聊，从椅子站起来。

「我有点事，先回去啰。」

「啊，哦，嗯。辛苦了……」

辛苦了。我也同样回话，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我没有找即将报废的便当，甚至也没购买每天习惯喝的啤酒，直接一溜烟地回家。

抱歉，杉浦小姐。我没有骗你。

今天，唯独今天，真的有无论什么情况都必须优先处理的事情。那就是──

「你回来啦～」

──决定如何处置旁若无人地迎接我的这家伙。

「你还没吃晚饭吧？我去准备，你先去洗澡吧。」

「嗄？不，那个──」

「好好，有想说的话待会儿再说，喏？」

她笑嘻嘻地，像梆子一样咯搭咯搭地敲响手上的长筷子。从她转身回到厨房的背影，找不到无限妖媚的按摩小姐的面貌。

蓬松材质的外套，和相同材质的短裤。虽是不怎么样的打扮，不过因为不熟悉她私底下的模样，所以我有些不知所措。

「……唉。」

虽然讨厌听话照做，不过就算反对也无可奈何。

总之她乖乖地待在家里令我松了一口气，我准备换衣服走到浴室。

「……？」

以像往常一样的惯常程序全身清爽之后，我忽然注意到。

浴缸里放了热水。

那个，在浴缸里放热水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对于总是只有淋浴就结束的我来说，虽说不到非日常的程度，却也是感到稀奇的光景。

「…………」

明明是自己家，却像是被服务，实在不能释怀。明明也没有拜托，干嘛擅自这么做？别扭的想法在脑海里闪过。

不过就这样走出去也觉得有些对不住，嗯，泡一下也好，我跨过浴缸身子沉下去。

「……哈啊。」

我叹了和刚才性质不同的一口气。像这样泡在浴缸里是多久以前了呢……没想到感觉还不错。

「……嗯？」

我用双手捧热水洗脸时，有东西缠在指头上。

是头发。既长又有光泽的头发，是从谁的头上脱落的用不着确认。

她先泡过了啊──不，是没关系啦──不不，还是不太好。

先不说洗澡什么的，话说那家伙在我家本身就是个问题。

不是在浴缸里悠闲的时候。因为一根头发注意到这点的我，伸直膝盖从浴缸里站起来。

然后快速地擦拭身体，换上家居服回到房间内。

「好快，你有好好泡澡吗？」

她以彷佛妈妈的反应迎接我。

我无法肯定或否定，只能露出不愉快的神情。不过站在厨房里的明莉也没有特别在意，她把手上的餐具咻地塞给我。

「来，帮我端过去。」

我反射性地接过。只是买来积灰尘的木制汤碗里，混浊的褐色液体冒着热气。

好像是，味噌汤。切成半月形的洋葱的厚度，处处碎掉不齐全的豆腐，强调着并非即溶式，而是亲手做的。

「干嘛站着发楞？快点端过去啊。」

「啊？哦……」

在她的催促下，虽然不情愿，但我还是开始动作。平时当成餐桌使用的，主要是西式房间的电脑桌，不过明莉是在客厅的矮桌准备饭菜，不得已我只好移动到那里。

我也很久没有坐在地毯上了。我朝桌上看，除了自己端来的味噌汤以外，还有散布鸡肉点缀的沙拉，和放了荷包蛋的炒面摆在桌上。

「哈啊～肚子饿了。来来，快吃吧。」

「不，等等，那个──」

「我要开动了～」

明莉打断我的话，双手合掌。她好像是先吃沙拉的那种人，以和樱桃小口不相称的豪迈吃相咀嚼蔬菜。

「即食鸡胸肉真的很方便呢～只要加上这个，沙拉就变得超好吃。超商也有卖吧？」

「哦？嗯，是啊……」

在逐年越来越重视健康的市场中，即食鸡胸肉如今在卖场是不可或缺的基本商品之一。

不只可以加进沙拉，直接大口吃也可以，因此也有不少人买这个，代替饭团或三明治等所谓单手吃的商品。

由于单价高，保存期限也比较久，所以就店家的立场是能赚钱的商品──呃，这种知识无所谓啦。

还有其他该讲的事。但是，饭菜冷掉也很可惜，因此我决定暂且先动筷子。

「……很特别的调味呢。」

我喝了一口味噌汤，说出坦率的感想。

绝对不是不好喝，是特别。就像第一次喝外国的矿泉水时，那样的突兀感。

突兀感的真面目是──甜味。强烈的甜味甜到无法忽视。

并非味噌的甜味，也不是洋葱的甜味，还有一点酸味的独特甜味，比起日本料理感觉更像中华料理──？

「是因为加了醋吧？」

没有卖任何关子，直接了当解开我的疑惑。的确这是醋的甜味。

「之前电视上有介绍喔。所以我就试着模仿，后来就爱上了。啊，该不会你不喜欢醋？」

「嗯……」

我又喝了一口。浓郁的味道很容易觉得腻，不过把汤当成一道配菜的话还在容许范围内，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不，虽然和期待的不一样，不过也可以。我觉得和洋葱满搭的。」

「唉嘿嘿，对吧？」

「食材的种类和分量再多一点会更好吧？只有汤的话，醋的味道太强烈，感觉有点腻。和胡萝卜、青椒、地瓜之类的感觉也很搭。」

「咦？评论精确到这样反而让人觉得龟毛……」

没礼貌！虽然这么想，不过的确可能会让人觉得龟毛，我反省。

没办法啊……因为工作上的关系，实在很容易对新商品打分数。不，虽说这不是商品。

「那我下次照你说的煮。」

哦──我正要点头，还差一点便打消念头。

「等一下，下次是什么意思？」

「下次就是下次啊。」

「……什么？你打算住下来吗？」

「嗯♪」

若无其事做出的宣言，令我说不出话。

「广巳先生都不自己煮饭对吧？冰箱就像展示品一样空空如也。明明有大冰箱，真是太浪费了～不过，今后我会有效活用，放心吧。」

别看我这样，我很会煮菜喔！虽然明莉自豪地说，不过我只感到不安。

「不不，不不不。你干嘛擅自决定？太奇怪了吧？」

和同居的男友吵架分手，哭着说无处可去，无可奈何只是让她留宿一晚。就连这个判断也是因为酩酊状态下的轻率决定……一起住？再怎么说也太跳跃性思考了。

「毕竟是这个时间，我不打算马上赶你走……不过你还是明天离开吧。」

「咦～～～为什么～～～」

「为什么……再怎么想都很奇怪吧？明明也没有交往却一起住……」

「那偶们交往就豪啦。」

虽然咬着荷包蛋的发音口齿不清，不过意思完全传达了。

「是说，我才有疑问。」

将荷包蛋咀嚼完后，明莉反而以一副是我的错的气势，言辞犀利地继续说：

「广巳先生喜欢我对吧？所以才会每周光顾樱女吧？既然如此，一般来说不是应该高兴吗？想要的女人自己跑到你家喔！从男人的立场不是天大的好事送上门来吗？」

「…………」

被戳中这点的我也很软弱。花了那么多时间和金钱一直光顾，纵使被认为动机另有企图也没办法。

但是──

「──我上按摩店终究是为了休闲。并不是为了想谈恋爱，真的不是。」

我郑重其事地说，明莉非但没有理解，反而疑惑越来越深地皱起眉头。

「不不，意思不清楚啦。只不过是为了休闲，每次会花一万以上吗？色情类的自选服务也完全不点。太奇怪了。」

「……偶尔也会有这种客人吧？」

「是有啦。目的非色情的装纯情客人，结果心里都有企图吧？因为想要不透过店家私底下交往，所以才不点自选服务，只是想表现诚意。广巳先生不是这样吗？」

「……不是。」

「可是却不对色情出手，这不是很矛盾吗？之前我就一直有疑问，广巳先生其实是为了什么目的上按摩店？这方面我完全看不透，超～～～消化不良的。」

「…………」

我上按摩店的目的。

我问自己，想到大致分成三个理由。

第一──每天只是往返于家里和职场，我想为无聊的生活给予刺激与滋润。

第二──面对三十岁这个阶段的年龄，我感受到模糊的不安，冲动的想要逃避方法。

至于第三个──

「──目的什么的，因人而异吧？」

我有意地中断思考，也用粗鲁的话打断话题发展。

结果我的选择是，只为了度过眼前的，懦弱的隐瞒。

「话说，也不必特地挑选年纪差这么多的对象吧？」

「就只差一轮啊。还好啦～！」

「……就算如此，和不喜欢的男人一起生活，不觉得讨厌吗？」

「不会啊。话说，我还算喜欢广巳先生喔。」

态度过于自然，反而不真诚。应该说，缺乏说服力。肯定对明莉来说，比起「喜欢讨厌」，「有无」才是她挑男人时该优先的要素吧？

好歹她表示好感，我不会觉得不高兴，不过我也不想成为因为这样就被轻易缠上的男人。我再次摆明拒绝。

「总之不行就是不行。」

「拜托啦～一年，只要一年就好！还差一点啦～」

什么意思？我如此询问，明莉说：

「我现在有些原因，也没有存款，所以没办法租房子。我预定成年后就自己住。」

「……所以当成这段期间的过渡期，让你在我家生活吗？」

「就是这样～♪」

「什么就是这样……」

再怎么说这种生活方式太随便了。

「无处可去的话就回老家啊。你的出身地是这一带吧？」

「没办法。」

插嘴说出的否定，尽管语调平稳，却听起来有些情绪化。

询问理由也很不识相吧？

「好嘛～话说这个房子，一个人住太大了！和室完全没有使用吧？都积灰尘了。让我睡那个房间！」

「让你睡？」

「我会做家事的──除此之外的『照顾』，当然也会做喔！」

「你……」

我也没有纯洁到不能理解明莉想表达什么。

眼睛朝上看的挑逗眼神，令我深深地叹息。

「我说过了吧？我的目的不是谈恋爱。」

「我没有要你勉强和我交往啊。就算只有肉体关系也行。」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

「……不好意思，我无法变成那么没节操的男人。」

精神洁癖啊，明莉不满地说，以我的立场是她太奔放了。

从她流利的言行推测，大概是一直以这种风格过活吧？而往后也会同样地生活下去吧？

我不打算否定她的生活方式。我知道这个社会没有简单到只靠漂亮话就能生存下去。以一个女人的立场更是如此。

如果需要，只要尽量利用男人就好。可是，那也是伴随巨大风险的作法，明莉应该有自觉吧？

渣男到处都多到无可奈何。把女人当成物品对待，堪称鬼畜的烂人，在世界上确实存在。

假如她遇到那种男人，被夺走的一定不只是身体而已。

我就没问题，如果这么想就大错特错。命运的邂逅中，也包含与罗曼蒂克相距甚远的不幸命运。

现实这个故事中王道并不存在。好结局和坏结局都普遍存在，这些都在「命运」这个绝对的说书人讲述的定数中。

如此一想，对我来说明莉的生活方式，果然不管怎样都像是危险的走钢丝。

「…………唉。」

因为太危险了，所以想要伸出援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只要一年，具体来说是到什么时候？」

「明年四月。」

现在是五月中旬……所以大概是十一个月之后吧。

「咦？你问这个，难道、难道？」

「……话说在前头，我不打算和你同居。只是分租房间给你而已。」

我勉为其难地告诉她，明莉的表情突然绽放笑容。

「太好了！谢谢你，广巳先生！」

明莉非常高兴地露出笑脸，另一方面我的心境却很复杂。

明明直到昨天只是按摩小姐和客人的关系，为何会变成这样？我只觉得这正是命运的捉弄，只有感到为难地叹息连连。

只顾着说话，炒面完全变凉了。送到嘴边一尝，是非常正统的酱汁味道。和味噌汤不同的安全调味，老实说我松了一口气。

第一卷 第四章 无根草为了扎根

虽然并没有期待什么，不过和明莉的共同生活开始之后，还满令人沮丧的。

话说由于我一整天多半在职场度过，所以见面的机会并不多。

因为变成由明莉准备食物，虽然早餐和晚餐固定是一起吃，不过除此之外彼此是自由行动。

这样的话，感觉在按摩店见面时关系还比较近。

「……呜啊……」

变成奇妙的情形了，我在自己的房间床上滚来滚去，以舒服的状态忍住哈欠。

今天是每周只允许一天的非值班日。

因为老板会顾店，所以也不用担心因为出问题被叫出去。为了疗愈累积已久的一周疲劳，白天就尽情地睡懒觉吧。

对一流的社畜来说，可贵的假日不存在「睡觉」以外的选项。睡眠才是人生最大、最棒的娱乐……！

「广巳先生～」

──但是，有个声音糟蹋了这个非常幸福的时间。

我看向房间入口，这几天已经看惯的家居服模样的明莉，从门后突然露出没化妆的脸。

「今天你有整天假对吧？」

「是啊。」

「那要不要出门？我也正好有空。」

虽然她邀我出门，不过我的回答是肯定是──

「不，不要。」

「咦～～～别这么说嘛，我们去约会嘛～」

「要去你自己去……」

我冷淡地拒绝，明莉仍执拗地约我。她甚至没礼貌地走进房间，继续越说越激动。

「自己一个人是要怎么约会啦～！」

「你就想像一个空气男友……」

「我不要！」

明莉严厉拒绝我出色的提议，顺着话语的气势跳到床上。

然后，虽然不清楚是什么意思，不过她把下巴放在我在床上翘起的膝盖上，喃喃地说出不满。

「我很无聊～跟我打情骂俏啦～」

「说什么蠢话──话说，这样很痒，住手……！」

随便乱动可能会踢到她的下巴。我这样的顾虑，反而被利用了。

「噗～」

「唔啊啊！？」

突然碰到膝盖的嘴唇触感，和吹来的微温气息。

目前为止的人生中大概没感受过的奇妙触感，使我忍不住发出声音，从床上掉下来。

「啊哈哈！竟然发出『唔啊啊』的叫声！」

「你……到底想干嘛啦！」

我爬起来站在床旁边，往下看着变成躺下的明莉，用强烈的语气质问她。

不过明莉当作耳边风，反而以一副是我的错似的回答。

「因为广巳先生都不理我啊。」

「什么不理你……话说我没必要理你吧？」

「有必要。」

立即回答的话里，有种奇妙的魄力。

「有必要啊。」

「…………」

明明是我俯视她，不知为何感觉被她的气势压过。

外套加上短裤，明明是家居服这种轻松的服装，眼神却非常严肃。

无法承受目光压力的我，特别注意到理性的自己，说出忠告。

「我说过了吧？我只是租房间给你。尽量不要干涉彼此的私生活。你如果不遵守这条规则，我会很困扰。」

「唔……」

「明白了吗？」

「……是～」

我叮嘱后，明莉也勉强点头。依依不舍地走出房间。

「…………」

冷静思考一下，总觉得想像得到明莉这样接近我的理由。

暂且过关了──不过那家伙的个性也没有乖到这样就不敢再尝试。

「……唉。」

一想到往后的事，无论如何叹息只变得沉重。

我还是小学生时，有段时期「神待少女」这个词语在媒体上引起轰动。

离家出走是可以，可是因为无处可去也没钱，所以未成年女孩利用留言板或自介网站，寻找提供伙食和睡铺的男人──大略说明就是这种感觉。

现在转移地点到社群网站，用「＃神待」搜寻的话，从认真的到钓鱼的有许多人上当受骗──说穿了，常见的犯罪少女的故事中，为何取了「神待少女」这种夸张的名称，由来是少女们的立场。

人际关系和计较得失是无法分割的，如果变成男女关系更是如此。身无分文的女人想要从男性对象获得过夜的地方，当然应付的报酬就是年轻的肉体。

可是「神待少女」们不想要支付报酬。并非吃霸王餐的意思，而是打从一开始就要「供我住、供我吃，可是我不会道谢」，她们理所当然地做出自私的要求。

少女们把不计利害帮助自己的男性当成「神」崇拜。正因如此，翘首等待「神」的降临的她们，被取名为「神待少女」。

说到无偿实现少女们的心愿，这种方便的「神」是否实际存在──确实存在。

可是，那只是乘着少女们幼稚的信仰心所诞生的假神。

把少女们请到自己家里的「神」，大多以某些形式要求报酬。当然，是在性的方面。

当然啦，如果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支付等价的某些东西。对于既非父母，连亲戚也不是的陌生人，要求无偿施舍的一方并不正常。

更何况对象是会查看离家少女聚集的网站的人。不可能是善人。

什么事都没有，用睡铺和伙食当饵钓女人，要求肉体作为住宿费。所谓的「给住男」──就是「神」的真面目。

明明思考一下就会明白，少女们为何会犯蠢自投罗网呢？虽然各有各的原因，无法一概而论，不过我觉得，她们心里或许有强烈的「主角愿望」。

自己是特别的，自己才是人生这个故事的主角，这样认为的人绝对不少。若是看不清现实的孩子更是如此。

虽然白马王子这种说法用了很久，不过自己可以无条件得到好处的便利故事配角，少女们或许开始视为「神」。

无论如何，是个愚蠢的故事。

温柔体贴、品行端正，还会特别对待自己，这种故事角色般的男人，现实中明明不可能存在。

实际的男人全都充满丑恶的欲望。而且，有洞就钻是雄性的本能。这样反而才叫自然健康。

一个屋檐下，精力有余的男女同吃同住的话，不用怀疑一定会互相连结。就算不是贪婪的「神」，即使是对性消极的草食男，如果提供的套餐有肉，应该也会吃下肚。

──可是……可是！

……和广巳先生的生活开始很快就过了一星期。

就算说这说那，虽然觉得一起住大概就会变成男女关系，不过这一星期一点也没有那种迹象，我根本就是计画落空。

我不满他不理我的说法，简直像是被男友冷淡对待的寂寞女人，其实有些语病。

因为我对于广巳先生并没有抱持特别的恋爱情感。

话说跑到广巳先生家里也是因为机缘巧合，并非有目的地寻找机会。

离开达也的家之后，本来只想暂且在网咖或卡拉OK待一晚，想要去超商的ATM领钱却被奇怪的家伙缠上，一转眼广巳先生出现，就这样发展成借住在他家。

若是问我为何走到平常不会利用的，广巳先生工作的超商──我只能说是心血来潮。

也许取消预约是因为突然有工作进来，我觉得去店里或许能见到他，有这种想法也是事实，至于见到面要怎么做，具体而言我没有想过。

……总之！我并没有爱上广巳先生，也不是放荡的婊子。

所以，就算必须有肉体关系，我也不觉得困扰。

可是，岂止没有付房租，反而收到了一些伙食费，这种状况却没有做爱，使我留下不能释怀的心情。

我没什么「神待少女」般的主角愿望。想要的不是方便的幻想，而是脚踏实地的生活。为此如果需要报酬，无论多少、不管是什么，我都做好了交出去的觉悟。

可是却什么也没有，好不容易坚定的觉悟也不完全燃烧，感觉很不痛快。

为了认可这种暧昧的关系，我觉得越线是绝对必要的。

若不如此，无非是我自己无法安心。因为想要的东西能无偿取得的环境，不仅非现实，而且很诡异。

对方不来的话──就由我进攻。

倘若他不上我，我就逼他上……不，这个模式应该变成我上他。总之怎样都行啦。

送上门的午餐就是要硬塞进嘴里，逼人吃下肚，为此我想了一个计画。

「嘻～嘻嘻！啊哈哈哈！」

在客厅响起的笑声，令我觉得有些出乎意料。

他是喝醉后爱笑的人吗？酒意浓的广巳先生，露出我没看过的好心情，看着电视上的综艺节目哈哈大笑。

虽然不到冷酷，不过正因基本上印象沉稳，所以这一面令人感到意外。直到今天为止的一星期，不知是否因为我在跟前，他似乎克制饮酒，或许累积了不少压力。

好喔，目前为止都按照计画──我在心里窃笑，嘴里含着倒进玻璃杯的无糖气泡水。

我拟定的计画很简单。就是──「乘着酒意给他硬干下去！」。

酒精的力量很可怕。就像酒席上经常发生性骚扰，或者性犯罪大多与饮酒有关，理性借由酩酊大醉会轻易地松懈。

再加上我也准备了「秘密武器」，看来已经胜券在握。

「……电视很有趣呢。」

眼神迷茫的广巳先生突然这样嘟囔。

「怎么突然这样说？」

「没有……因为我最近都没打开电视。重新一看，还满有趣的呢。」

说完后，广巳先生「嘿嘿嘿」地露出笑脸……与年龄不相称的孩子气表现，有点可爱。

「……广巳先生平常在家都做些什么？」

虽然与计画无关，不过单纯被引起兴趣，因此我试着询问。

然后广巳先生吃着黑胡椒炒鸡胗，用比平时更浮躁的语调回答：

「在家？嗯～这个嘛……喝酒看影片睡觉吧。」

「这、这样啊……」

比想像中更枯燥的生活方式，令我傻眼和同情参半。

「游戏呢？你不是重度玩家吗？」

「游戏啊，游戏……也不是没玩，可是因为没时间呢。开放世界的欧美游戏之类的，虽然往往不知不觉买下，结果总是玩到一半就不玩了。」

「嗯哼。」

「网路游戏也是，以前很常玩，不过最近跟不上身边的人，就没动力玩了……」

他看着远方倾斜High-ball，「在巴塔利亚猎老虎的时代真是令人怀念啊……」广巳先生感慨地说。我不太懂他在说什么。

「那时候我也很年轻。我用赤魔支援型僧侣练魔法拳呢。哈哈哈，很好笑吧？」

「……哦，嗯，是啊。」

也许这就是世代差异产生的代沟吧？我有种预感这是非常小众的话题。

「真是不错的时代啊……嘿嘿嘿──噗！？」

「啊～啊～啊～你在做什么啦？」

因为边笑边喝，他大口洒出来。我立刻准备卫生纸，用粗鲁的动作擦拭广巳先生的嘴巴。

「嘿嘿，抱歉抱歉。」

无反应的广巳先生依然不断笑咪咪的。和本来面貌的反差，总觉得激起母性本能。

「喝太多了……果然下酒菜好吃，就会越喝越顺口呢。」

广巳先生这么说，再次伸筷子夹鸡胗。为了让他酒醉，我只做了和酒很搭的小菜，看来似乎奏效了。

「你喜欢鸡胗吗？」

「嗯。喜欢。」

「…………」

「马铃薯沙拉也很好吃～！」

鸡胗之后又大口吃着马铃薯沙拉，我看着咀嚼的广巳先生想到，好像某个憨厚可爱的动漫角色呢。

不久深夜综艺节目也播完，食物也大致收拾好时，我决定开始行动，让计画进入下一个阶段。

「你要洗澡了吗？」

平时回到家后就会洗澡的广巳先生，今晚因为我忘了在浴缸放热水所以延后了。当然，这也在我计画之内。

「这个嘛……啊～可是……好麻烦……早上再洗就好了……」

「不行啦～你做服务业，要洗干净啊！我去准备替换衣服和浴巾，你赶快去洗。」

「好……」

广巳先生留下没兴致的回应，以虚浮的步伐走向浴室。

好险好险，好不容易拟定的计画差点就毁了。

其实不在浴室也能发动计画，不过情境还是很重要，再怎么说为了让他下定决心，无处可逃比较好。

「好……上吧。」

必要准备结束后，我前往决战之地。

隔着毛玻璃看见轮廓，我没有取得同意就打开隔着更衣室和浴室的门，宛如揭发违法店的警察，冒冒失失地踏进去。

「──啊？」

「你好～♪」

广巳先生诧异的发红的脸，和我轻薄的笑容相对。

「──啥？嗯──哇嗯！？」

碗？是对胸部的感想吗？

广巳先生以快要出现残像的力道转头，慌忙移开视线，不过在他的网膜应该已经确实烙下了肤色。

有～点穠纤合度，男性喜爱的小棉花糖肉体。贴在大片露出的肌肤上的只有一点布片，老实说和裸体没多大差别。

「嘿嘿，如何？适合吗？」

我身上穿的是最基本的，只有遮住局部的微型比基尼。极度接近细绳形状的这一件，使用「穿」来描述，或许有些不合理。

不过……虽是人生第一次穿上，不过这该怎么说……强烈激起羞耻心。裸体可能还比较好。

「你，唉，什么啊！出去！」

大叫声在浴室里回响，却是用双手遮住胯下的上身向前屈的姿势，一点也没有说服力。

我绕到他蜷曲的背后，跪在瓷砖上，轻轻地双手放上。

「嗯！？你，真是，什么啦！？」

「冷静点，听我说。」

我像是哄他轻轻地拍背，展开我事先准备的剧本。

「我在樱女有个同事也有在从事派遣型，那人邀我一起在派遣型工作呢。」

「嗄啊！？」

「派遣型的收入是不错，不过服务项目真的是比较刺激，我很烦恼能不能做得好──我听说，『换上』比基尼之后的『香氛按摩』，这种自选服务似乎很受欢迎。所以啊，想请你当我的练习对象～」

并非全都是假话。的确有同时兼职的女孩，有人邀我也是事实。不过，目前我不打算在派遣型工作，因此在烦恼的部分是骗人的。

之所以决定编故事，是因为比起直接逼迫，我觉得依阶段进行，广巳先生也比较容易跨越障碍。先让他自己觉得舒服，以此为开端加深关系，这就是我的目的。

「虽然没能准备香氛精油，不过沐浴乳也很像吧？」

「不不不，太没道理了啊～！？」

我将手上起泡的沐浴乳抹在他背上，广巳先生破音变成小绵羊。

超乎期待的反应让我更想欺负他。变得很有趣！

「……什么啦……」

看来广巳先生也似乎死心了。裸体的状态也无法好好抵抗，幸好有堵住他的退路。

「呵呵♪感觉如何？舒服吗？」

完全来劲的我又追加沐浴乳，从广巳先生的肩膀到腰部仔细地按摩。我自己带来的植物精油液体皂非常湿润，也容易起泡，感觉宛如使用乳液。

「好了，快点结束……」

广巳先生在黏滑的暴力前屈服，宛如被蹂躏的女骑士般投降。这种的就叫做「唔，杀了我」吧？

虽然居高临下是不错，却也觉得有点不够。再多一点抵抗才有欺负的价值，连自己都觉得想法很像痴女。

「……喝！」

我冷不防抱住他。

「呜！」

似乎被他料到了，没什么反应。

既然如此，就把身体当成海绵上下磨蹭。虽然比基尼因为摩擦快要滑掉，不过就算变成那样也没多大差别，于是我继续磨蹭。

「……再闹我要生气啰。」

「啊哈哈，抱歉抱歉。」

太明显应该会有反效果吧？

虽然停止上下运动，却仍维持抱住的姿势，我忽然向他搭话。

「……唉，假如我真的在派遣型开始工作，要是对广巳先生以外的客人提供这种服务，你有什么想法吗？」

「什么想法……」

广巳先生沉思片刻后，有些犹豫地回答：

「……觉得讨厌……吧。」

「讨厌啊。为什么？」

「……不为什么，因为认识的人这样……嗯……真的做这种工作，一般都会觉得讨厌吧……」

「你说的讨厌，是像厌恶、嫌弃吗？」

「不，不是那样……同情……也不是……该怎么说……难过吧。」

──难过……啊。

不知道他是经由什么逻辑得出这个结论。话说我对广巳先生的为人也还不清楚。

所以本来我的立场无法说这种话，假如我有资格说的话──

他说对于我出卖肉体感到难过，这很像广巳先生，我觉得是很温暖的话。

这让我很高兴──也觉得麻烦。

若是不知何时会冷却的温暖，干脆从一开始就不要有。

因为紧挨着不安的期待，对于求生存只是阻碍。

「喏，已经可以了吧？」

广巳先生在言语间流露出疲倦的感觉。可是，也不能就这样半途而废结束，我决定一决胜负。

「广巳先生好温柔喔～」

我用娇滴滴的声音随口称赞他，黏滑的手爬上粗壮的手臂。

「对温柔的你，要送上特别服务喔～！」

「喂──」

似乎察觉到我的目的，广巳先生的声音因为动摇而颤抖。

对对，就是这个反应，内心的纠葛被兴奋覆盖，我抓住了固执紧闭的门把──遮住胯下的手。

然后──

「手，拿开啦。」

嘴巴靠近耳边，想用性感融化鼓膜般低语。

「──帮你做地下服务。」

单方面受惠的偏颇立场无法安稳居住。施受对等所整平的平地，才是我想扎根的地方。

「地下……说什么蠢话！」

「嘿嘿～死心吧～♪」

利用滑溜让手滑进去。指尖获得类似旧毛笔的触感之后，不过侵入被制止了。

「……没关系……」

我的手被按住，广巳先生像挤出似的说：

「即使不做这种事，我也不会赶你走，所以……不用勉强……」

「嗄？」

勉强？

我才没有勉强，他的推测也太过离谱。

我只是，想要尽合理的义务。要是被否定──不就像是被当成毫无用处的废物吗？

不需要多余的关怀。如果要对我好，那就请你要求相对的回报。

不能当成货币使用的温柔，我不知道该怎么收下啦。

「……没劲了─」

随意地抽出双手后，我站了起来。

我用浴桶舀起热水，冲掉身上的泡泡。即使如此心情仍不痛快，我不知不觉带有报复地咒骂。

「窝囊废靠自己右手去解决啦。」

我回到更衣室换好衣服的期间，完全没听到叫住我的声音和半点反驳。

「──哪有这样的！」

我回到分配为自己房间的和室，对着用来代替枕头的坐垫，充满烦躁地挥拳。

印染的动漫角色的脸无力地扭曲。和独居的男人家里根本不相称的古怪动漫角色类坐垫，似乎是为了出清库存而自掏腰包买下，卖剩的快速抽奖活动的奖品。

「……这也太扯了吧……」

不干脆的心情变成自言自语。「笨蛋！」「窝囊废！」──每次捶打的打击，都使无辜的角色尘土飞扬代替惨叫。

「……唉。」

大略吐露不满后，我扑在榻榻米上，不经意地看着天花板。

真的，到底在干嘛啊？不惜准备猥亵的泳装，毅然实行色诱，最后却大失败。是爱情喜剧漫画挽回人气的福利回吗？事到如今我充满后悔。

可是错的人不是只有我。反而广巳先生严密的防备才是最大的原因。

一般来说，喝醉时有女人投怀送抱，不是应该犯下一、两个错误吗？

姑且不论有妻子的已婚者，既然是未婚的自由之身，更是应该出手吧？

不要求回报，只是施舍。我一点也无法理解这种心理。男女关系可不是什么慈善活动，哪会有什么牺牲奉献的伟大情操。

难道是真的，他是真正的「神」吗……？那种事难以相信，以前我觉得荒谬可笑。

「……神不可能有那么柔软的肚子。」

在浴室里交缠时，手碰到广巳先生的肚子，比外观还要柔软。如果坚持说那是神，肯定是七福神之中的哪一个。

「噗呵。」

试着在脑中让他穿上那种衣服，在腋下抱着鲷鱼或葫芦，没想到满合适的，我忍不住笑出声。

「唉……感觉，有够呆……」

从按摩店时抱持的疑问更为加深，做到这样还没有反应，也觉得干脆看开点。不管有没有内幕，反正不拿白不拿，我也开始觉得可以简单地思考。

我把下巴放在坐垫上，视线巡视房间里。只有带来的行李和摆了最起码寝具的三坪房间没什么生活感，只有空白很显眼。

仔细一想，得到自己专用的房间，这在人生中是第一次。虽是从以前就一直想要的环境，不过由于太拘泥于广巳先生的无害模样，之前没有余裕去注意。

没有噪音，也没有菸味，自己专属的空间。如果说可以的话我想要西式房间，可能会被骂：要求不要太过分！

「……这样好吗？」

就算待在这里，就算填补空白。

不会赶我走，我可以相信他说的话吗？

「…………好吧。」

心里不能原谅的感觉，不知不觉消化排出体外。心中淤积的不信任，有一半也被带走。

你能正确地说明冷藏与冷冻的差别吗？

就算无意中分别使用，掌握正确定义的人没想到很少。

两者的差别在于温度，冷藏的情况主要是○～一○度，冷冻的情况标准要控制在负一八度以下。

也就是冷却与冻结的差别，不过第一次打工的高中生对这种区别很模糊，有时会把冷藏商品放进冷冻，或是把冷冻商品摆在冷藏空间，跟温度相关的失败满多的。

有些东西可以再冷冻恢复，不过像冰块这种包含形状一起出售的商品就毫无办法，这种情况只能干脆地放弃。

这次的例子正是如此。

「一共是七千八百圆。」

好贵！我用力吞下忍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感想，把手机拿到闪烁的IC读卡机上扫描。

哔哩哔哩地发出电子音后，结帐完成。然后随着印出的发票一起收到的，不是「谢谢光临」这句话，而是十分过意不去的道歉。

「对不起……」

心情不好低下头的杉浦小姐。她手上装袋的商品，是一度融化无法出售的霜淇淋，合计二十六个。

「那个，还是由我买下。」

说到为何杉浦小姐这样提议，是因为她就是害霜淇淋融化的始作俑者。

当然并非故意，而是意外事故。

到了夏天冷冻的宝特瓶饮料会非常畅销。虽然还是五月中，不过也有白天超过三十度的大热天，所以比往年提早囤货。

这些商品必须采取先在冰箱预冷，然后放进冷冻库冻结的步骤。

然而杉浦小姐，直接把它放进了冷冻库。

结果怎样了呢？将近一百瓶的常温宝特瓶突然塞进冷冻库，库内产生过大温差，发生故障而自动停止运作。注意到时为时已晚，一起保存的霜淇淋遭受损害。就是这样。

「不不，不用啦。别介意。」

「可是……至少一半也好……」

「真的不用啦。对于我这个爱吃冰的大叔来说，这些分量，三天就吃完了。」

我装作开玩笑地说，杉浦小姐的表情也缓和了几分。

「嗯，偶尔也会发生这种事。」我说着收下购物袋，「那之后就拜托啰。辛苦了。」

「是。辛苦了──那个，店长。」

「嗯？」

「今天，你要和谁去喝酒吗？」

「唉？」

不沿着话题展开的问题，使我不知不觉破音。

「不，我没那个预定……为何这样问？」

「哦，没有。因为你跟人去喝酒时不会买酒回家，所以我猜今天也是……」

原来如此，被指出后我完全了解了。的确我要回去时不买啤酒的日子，通常是出门去外面喝酒的日子。

「哦……今天，就是所谓的『休肝日』。最近喝太多了，健康检查结果尿酸值不太妙。所以我想节制一点。」

虽然尿酸值不妙是事实，不过如果说真心话，是因为昨晚喝酒引起一场纠纷，所以至少今天只是想要节制一点。

「这、这样啊。对不起，问了私人的问题。」

明明也没有偏移──至少在我眼里──频繁地调整眼镜位置的杉浦小姐接着说：

「其实最近，员工之间有个传闻。」

「传闻？」

「嗯……那个，店长是不是交了女朋友……」

「……哈哈，什么跟什么。」

正因心里有底觉得被戳中，我总算忍住装作平静。

「最近这段时间，你都没买总是会买回家的便当，也许是有人帮你煮饭～」

「连买的东西都被检查了啊……」

爱八卦、善妒的筱田大概是传闻的出处。

「哦……最近我都自己煮。所以才不买便当。」

我没有说谎。明莉因为按摩店的工作晚回来时，我回到家会按下电锅的按钮。这也能算是自己煮。嗯。

「所以并不是交了女朋友。」

虽然不打算特意隐瞒明莉的事，不过明明没有交往却一起住，要是被人知道保证会受到极大的误解。因此隐瞒不会有损失。

「这、这样啊。」

「是啊是啊。」

「──……──……」

这女孩好厉害，用沉默表达质疑。

杉浦小姐还想继续说些什么，我向她点头道别，像逃走似的离开店里。

「……年轻女生真难懂。」

不管是筱田还是杉浦小姐，都分别有不好处理的部分，实在令我苦恼。

没有比女性员工更难处理的了。虽是工作三年经验还算不足的店长，唯独这点我可以断言。

……嗯，最没救的是这家伙。

「你回来啦～」

一打开玄关的门，从走廊深处发出拖鞋吧哒吧哒的声音，明莉出来迎接我。

「……嗯。」

听到「你回来啦」就要回「我回来了」，即使知道这是礼仪，但是从我口中说出的回答却很冷淡。只是向我租房间的人，没有道理迎接我，我无聊地固执己见。

「哇，好大一袋。那是什么？」

我把购物袋交给她代替回答，明莉探头看着内容物瞪大眼睛。

「怎么这么多冰淇淋！全～部都是同一种啊！」

「因为融化不能卖，所以我就买下了。」

「……呜哇，真的。」明莉拿起一支来看，说：「这个冰淇淋，因为形状鼓鼓的很好看，经常有人装饰过上传到社群网站呢。不过这样……全都糟蹋了。」

「吃起来应该都一样吧？你可以拿去吃。」

「太好了！可是有点不方便吃……啊，对了！做成那个吧！」

盘算着什么回到走廊的明莉，她的步伐很轻快。看到她一如往常的样子，我暗中感到放心。

昨晚的浴室突击事件实在让我大吃一惊，原本很烦恼今后该如何对待她──看到她过了一晚完全恢复正常，或许我也不必想得那么严重。

也许昨晚那件事，是因为一点也没有色情的关系使她感到不安，最后她才会决定硬干，不过也可能是没能达成，让她不敢再试了。

无论如何，考虑到今后的生活，可能应该先严格地叮嘱。这次幸好什么事也没发生，不过我也是男人啊，直接被引诱实在是会有生理反应。就连昨天，嗯，有吧。

却说要在哪个时机开口，我被比平时模样更放松的明莉挫了锐气，接着迎来了饭后的时间。我下定决心开口：

「喏，昨天──」

──的事，本来应该接下去的话，却在中途中断了。

「来，饭后甜点。」

明莉说着把盘子摆在桌上，我的兴趣和目光被吸引了。

是冰淇淋。融化变形的冰淇淋连同锥形饼干筒粉碎加入，然后盛到盘子上，不过似乎淋了某种奇怪的金黄色酱汁。

这是什么？我诧异地看着，坐在斜对面的明莉说：

「淋了麻油。」

「麻油呃啊？」

我忍不住发出发疯似的声音。香草冰淇淋加上芝麻油……根本无法想像的组合。

「你没试过吧？没想到这样满搭的喔。」

明莉这么说，大口吃着自己的份，「好吃～！」她笑容满面。

的确有添加芝麻的冰淇淋，不过换成油会是如何？我提心吊胆地用汤匙舀起吃了一口──

「喔喔……！」

还算好吃。

「麻油的香味和香草冰淇淋的简单甜味恰好地搭配，增加了层次！」

「出现了，评论家！」

尽管她笑着说「龟毛～」嘲笑我，但我没有反驳，专心地把冰淇淋送到嘴边。我实在是很爱吃冰的大叔。

「对了，广巳先生，你过来一下。」

吃完冰淇淋时，不知为何明莉向我招手。她似乎想邀我去她的房间──昨天才刚发生那件事，我也不得不警戒。

「干、干嘛……？」

「别说那么多。你打开拉门瞧瞧。」

又是美人计吗？我提心吊胆地抓住把手。然后慢慢地打开拉门，开启的视野前方是──色彩缤纷的世界。

地毯、桌子、坐垫，家具类都统一为冷色系的暗淡色调，和房间主人的印象完全一致。不知是否点了香氛蜡烛，像是柑橘类的香甜清爽的味道充满房间，每次呼吸都有馥郁的香味掠过鼻子。

明明一周前完全是空房间，从满是灰尘的和室，完全变成女孩房间的样子。

原来如此，她想公开这个啊。

「什么时候改变外观的啊……我完全没发觉。」

「嘿嘿，趁白天的时候啊。我请有车的朋友帮忙，买了很多东西喔。如何？很像一回事吧？」

明莉自豪地说，然后以女孩坐姿坐在地毯上，把手肘放在椭圆形桌子上。

「我是第一次，有自己的房间。所以情绪很嗨，不知不觉乱花钱了。」

明莉的表情缓和，像晒太阳的猫一样使劲伸直身体。看着她完全放松的模样，总觉得连我也心情变得平稳。

「不过和室还是不适合女孩子～广巳先生，和我交换房间！」

「我不要。」

「Bｏｏ～～！」

然后好一会儿，我被迫听明莉一边穿插抱怨，一边大赞她的房间有多好。

──这样就好。度过这样的时间，是我最希望的事。

没必要对自己的立场感到内疚。反正是总有一天会离开的借住，不用顾虑，自由行动就好。

顶多把我想成RPG中出现的「让旅人免费休息的好村长」，这样刚刚好。

没必要出卖肉体给方便的对象。在这个家度过的时间对明莉来说，应该是在实际上与精神上都有好处的中间阶段。

聊了一会儿之后，我决定再次开口说刚才被打断的话题。

「那个，昨天──」

「啊，然后啊！」

可是，又被打断了。我真是运气不好的人，于是我放弃，倾听明莉说话。

「我想透过网购买张床，可以吗？我会尽量挑轻一点的，注意不在榻榻米上面留下痕迹。」

「哦，好啊。随你高兴。」

「太好了！自己专用的床，我一直很向往呢！嘿嘿！」

爽朗的笑容令人欣慰。我不想被她看到跟着露出微笑的脸，于是假装环顾房间别过脸去。

「除了床以外，今后我会逐渐增加东西喔！做好觉悟吧～」

「什么觉悟啊？」

「男人说话算话。说『我不会赶你走』的人，可是你喔。」

「唔──」

突然提及使我涌上强烈的羞耻感。的确我是说了，不过当时我不知所措，而且也喝醉了，台词有些做作那也没办法吧？

是说，提到这一点，就表示在明莉心中我的发言值得信任，我可以理解成回响吗？既然如此，也没必要特地提醒了吧？

「……知道了啦。」

「呵呵，广巳先生喝醉后会变帅呢。」

明莉用摆明玩弄的故意似的语气，模仿昨晚的我。

「即使不做这种事，我也不会赶你走……严肃。」

「好了……」

「所以……不用勉强……严肃。」

「好了啦！」

没想到连成年后还会沦落到更新黑历史……

往后，至少明莉在身边时要节制过度饮酒，我下了坚定的决心。

第一卷 第五章 擦身而过

明明只过了一星期，以前住的地方凌乱的程度，真的是很糟糕。

餐具类扔在水槽搁置不管，垃圾分类也很随便，堆到快要从塑胶桶满出来的状态。

桌上堆积的漫画书眼看就要倒下来，看到用来代替烟灰缸的大玻璃杯就放在附近，我实在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即使被忍不住想要收拾的欲念驱使，但是若被当成我活当忙理也很不爽，因此我装作没看见做自己的事──专心回收我留下的私人物品。

「你现在住哪里？」

明明分手了还这么自然地叫我，实在令人生气。我锐利地看一眼坐在床上抽菸的达也，很明显不耐烦地说：

「关你什么事？」

「真可怕。我只是担心你而已。没地方去的话，你可以回来啊。」

我无视装傻的笨蛋，专心整理。事到如今不管他说什么，复合是不可能的。

然后东西几乎都塞进行李箱，我想早一秒离开充满菸味的房间时──他又叫住我。

「等等啦。」

「干嘛？」

「你离开是没差啦，那我要怎么付钱？」

「嗄？付钱？」

「少装糊涂。车贷说好要一起付的吧？」

「……嗄啊？」

的确是有说好。

开始同居后不久，两人说好要一起负担，贷款买了一辆车。

但是、但是──

「……那个，我们已经结束了吧？不相干了吧？」

「那也不能赖帐啊。至少要讲信用吧？」

……等一下，我无法理解这个人在说什么。

我绷紧差点露出苦笑的表情，努力冷静地说：

「车在你名下吧？帮你付钱对我有什么好处？怎么？你要分给我吗？」

「哈。车子是要怎么分成两半啊？」

又不是机器人。达也瞧不起人地说。

实在……真的是……太蠢了……无言以对……

「因为你说想要车我才买的耶。负起责任啊。」

「……的确我有说过。」

那时正好才刚取得驾照，我实在很想要能够自由驾驶的车子。

可是，我也有不满。

「我不需要那种粗犷的大车。更普通的，中古的轻型车就好。可是你却擅自挑选了车款，还是那种又耗油又贵到翻的车。既然如此，应该是你要负起责任吧？」

「那可是悍马车。少瞧不起它。」

我瞧不起的是你啦～！

如果干脆大叫，心里会有多么痛快啊？

「是说，不是你说什么车都可以的吗？」

「我是说只要可以开，什么车都可以！意思就是能省则省！可是，为什么你买下要价两百万以上的高级车啊！？一般来说会有更保守的选择吧！」

不行了，话讲不通让我烦得要死。

「总之，和我已经无关了。你要当职业玩家是吧？去赚大笔奖金来付就好啦。」

加油，再～见～我留下这句话正要离去时──

「等等啦。」

我的手臂被强行抓住，用蛮力阻止脚步。

伴随生理的嫌恶感，陷入肌肤的粗壮指头触感，令我扭动身子抵抗。

「放手啦！」

「你啊，太嚣张了吧？以前让你住进来，也算对你有恩吧？你打算恩将仇报吗？」

「嗄啊啊？」

什么有恩啊？明明也有拿走对等代价。

「至少要守信用吧。这是身为人的当然义务吧？」

「…………」

「信用」、「有恩」、「义务」、「身为人」之类的。

就算只有字面排出再多漂亮话，你真正想说的话，换言之是这件事吧？

『不能容忍只有自己损失。』

「……怎么能幼稚成这样……」

「嗄？你说什么？」

「我说放手啦！」

我用空出来的手轻轻推开他，达也轻易地踉跄，当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明明是男人却很瘦弱。都是因为也不好好工作，只对游戏和香菸有兴趣。

「你……你做什么！──站住！」

没有人会笨到叫你站住就停下来。

我抓住行李箱冲出玄关。但是，在楼梯缓慢行走时被追上，再度演变成互相推挤。

「不要碰我！」

「冷静点！总之先回房间──」

之前分歧那么多，为何只有坏的部分一致啊？

达也在意旁人的眼光移开视线，和我为了挣脱束缚竭尽全力甩手的时机完全一致的结果，就像使出合气道的招式一样，达也的身体飞在空中。

就像动作片的一个场景般，人体从楼梯的中间滚落。

「──啊。」

在嘟囔时，达也瘫软的身体躺在柏油路上。

「呜、唔、唔……」

虽然并非从多高的地方摔下来，不过看到他不能立刻爬起来，或许是哪边摔到了。

如果我能趁这个机会轻快地踩过他垂下的脑袋，坚决果断地立刻离开现场，我的人生难度或许也会稍微下降。

「──唉，你没事吧！？」

如果无法舍弃的同情会招来困难，使我痛苦的不是别人，也许是我自己。

曾有人说「善有善报」──但是近年来往往演变成「好心被雷亲」的下场，所以彼此告诫「爱之适足以害之」而视若无睹逐渐成为常态，或许有天还是可以期待好心有好报？

总觉得无法期待呢。

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不过光是两个人也十分嘈杂了。黄汤下肚后更是如此。

「其实你交了女友吧～？不要隐瞒，跟我说嘛～！」

喝酒聚会结束回家时顺路到自己的店门口，把设置在散水坡的车挡保护杆代替长椅，坐在上面说醉话的人，是比平时更悉心打扮的筱田。

光是今晚就不知问了第几次，尽管实在受不了，我还是诚实地回答：

「所以说我没有女朋友啦……」

「讨厌～！店长交了女朋友，我太震惊了～！我要哭了啦～！」

明明发问却不听人说话，这家伙太随性了。

「……话说不管我有没有交到女朋友，都无所谓吧……」

「怎么！可能！无所谓！对吧？杉浦小姐！」

「是啊！」

被筱田征求同意，喝酒聚会的另一名参加者杉浦小姐用力点头。

「不好！非常不好！我要求公开资讯！」

即使喝醉还是一样生硬的表达方式，实在很有杉浦小姐的风格，感觉有点好笑。

「怎样！？好好回答啊！店长有这个义务！」

宛如逼问出轨艺人的记者般的尖锐追问，不过无论再问多少次答案都一样。

「所以说我没有女人啦……」

「那是男人吗！？」

虽然一瞬间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我想起杉浦小姐出乎意料的「兴趣」，马上理解了她的意思。

「是男朋友吗！？果然是这样吧！」

「杉浦小姐，等等。你先冷静下来。」

「店长是哪一边！？左边！？还是右边！？」

「好了啦，幻想真人CP很危险。」

「我个人觉得认为店长绝对是诱惑受，呀哈～！」

「谁知道啦！」

这个眼镜女孩，明明平时是班长角色，黄汤下肚后就会突破极限，实在伤脑筋。

虽然也拿狂野的杉浦小姐没办法，不过假如这样能发泄她平时的郁愤，也算好事一桩。

话说每个月举办一次的饮酒聚会，主要目的是为了杉浦小姐的心理保健，大夜班原本就不适合女性，甚至还让她担任负责人，因此如果当事人能够满足，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

「……啊！？是喔，所以之前，你回家时才会买凡士林……！」

……虽说是再好不过的事，虽说是这样，但杉浦小姐啊……

说不定，我交了女友的传闻出处，是想像力丰富的这个女孩。

顺带一提，凡士林只是拿来涂在因为收银工作而容易变得粗糙的手指上，请不要误会啊。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车子来啰。」

正在无意义地对话时，为女性们安排的计程车驶进停车场。

「来，上车吧。」

即使站在车门旁特意护送，像好姊妹一样亲密地挽着手臂的两人迟迟没有动作。

「只能去他家确认了吧！？」

「好主意！」

这两个家伙……明明平时关系不好，偏偏这种时候步调一致……！

「实在是……」

变成这样终究无法忽视。虽然没有女友，但是不想被知道的不妙人物住进了我家。

没办法，用那招吧……

「不坐车的话也就不需要计程车钱了吧？」

我甩着从钱包里掏出的现金。

「哇～谢谢爸爸～！」

秒扑过来……不过被筱田当成爸爸也完全不会心跳加速呢……

「谢谢你，爸爸♪」

……杉浦小姐的情况则是太有现实感，令我有种复杂的心境。

「那就下个月见。」

「谢谢招待～！」

「谢谢招待！」

载着吵闹的两人的计程车，消失在夜晚的住宅区。目送她们离去之后，我对于总算到来的寂静深深地喘口气。

虽然并不痛苦，不过面对两名女性喝酒有些忍受的地方。因为莫须有的嫌疑被追问更是如此。

嗯，因为也不是真的那么清高，所以也不能大声否定……

不过，虽说有一半是自食恶果，却实在是承担了麻烦事。

一想到接下来大约一年时间，都得这样过着保密的生活，虽然也觉得郁闷──不过，倒也不是只有后悔。

反而觉得庆幸，这种成分确实存在。

毕竟明莉住进家里之后，我的生活环境改善许多。

回家时洗澡水已经放好了，每天都能穿上洗好的衣服，即使不是多精致的餐点，但是餐桌上出现了有人亲手现做的菜──虽然当事人像是当然的义务般完成，不过对于独自生活的男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大的帮助。

我很感谢，这样表达没有错。

想得夸张一点，「理所当然」的事，在我心里觉得新鲜。

绝对不是对以往的生活有所不满。但是现在觉得满足，是因为以前要自己接受一个人比较轻松，不过其实心里有缺少的部分，一定是这么一回事吧？

「……回家吧。」

把喝完的矿泉水容器丢进垃圾桶之后，我踏上走路三十秒的短短归途。

我确认手机画面，时间已经过了深夜一点。考虑到同居人已经睡着的可能性，我极力不发出声响，谨慎地打开门，不过看来是无谓的担心。

走廊另一头的客厅亮着，也能听到微弱的电视声音。

她还醒着的样子。或者是，在等我回家吗？

若是如此，实在很不好意思。正想说声抱歉走去客厅时──却不见明莉的身影，只有广告的声音无谓地播放着。

是在房间里吗？我探头一看，只有空房间。厕所、浴室，为了慎重起见也确认了我的房间，到处都不见人影。

……她出门了吗？

虽然没有设门限，我也不打算摆出监护人架子责备她深夜游荡，不过没有联络就消失使我感到担心。

「至少要关电视啊。」

我喃喃自语地发牢骚，按下遥控器的开关。杂音消失的客厅，被夜晚的寂静加强支配。

「…………」

明莉不在。明明仅仅如此，这个家就变得非常安静。

或许因为如此，度过不知多少次的一个人的夜晚，感觉有一些些、有一点点悲伤，注意到时我紧握着手机。

──姑且联络她吧。

这点干涉应该会被允许吧，我打开电源时，叩，有个敲到什么的低沉声音在家里响起。

从清楚的声音判断并非来自外头。声音的来源是厨房吧？

多亏了爱做料理的明莉，厨房周边也变得很热闹。也许是锅子或什么从架子上掉下来。

我去确认声音的来源时──

「──呜喔！」

以为没人的半开放式厨房里有个人影。她坐在地上，低下的头被随便垂下的头发覆盖遮住。

「……明莉？」

那确实是穿着家居服的明莉……不过她的样子实在很奇怪。

她额头贴着炉灶下面的收纳架，一动也不动。看她这个姿势，刚才的声响也许是头撞到柜子门发出的。

「你在这里做什么？」

以睡着来说也太有活力了。我感觉到说不出的恶寒，立刻跑过去摇晃她的肩膀。

「……你，回来了。」

明莉动作缓慢地抬起头，说出和平时一样的话。不过她声音无力，和平时的活泼模样完全不同。

不只声音。感觉好不容易才睁开眼睛，她眯着眼，嘴唇发白微微颤抖。无论怎么看样子都很奇怪。

「怎么了？脸色苍白……」

我立刻伸出手，她紧紧抓住我手腕附近。

拼命揪住我的那只手，宛如冰块般冰冷，忽然唤醒我的记忆。

杉浦小姐还是工读生的时期，由于压力与不安经常引起过度换气，这和她当时的症状一模一样。

「过度换气吗？」

我问，明莉微微点头说：

「我，没事……已经，好多，了……」

断断续续地说话的模样太虚弱，在旁人眼中看起来只是逞强，不过可以说话就证明算是稳定下来了吧？

既然如此，就不必特别慌张处理。这种时候身边的人太过紧张反而会容易让状态恶化。第一次遇到杉浦小姐发作时，我非常懊悔自己帮不上忙，后来稍微研究了一番。

「这样啊……不过你流很多汗呢。擦一下吧。」

我正要站起来去拿毛巾，虚弱却拼命抓住我的雪白手指，以无言的压力制止我的动作。

没办法，我用现场最适合替代的东西──上衣的袖子帮她擦汗。顺便也擦了她稍微滴下来的鼻水。

「抱歉……弄脏了……」

「没关系。反正负责洗的人不是我。」

「……嗯……」

即使能对话，却似乎没有力气反驳。

「其他，有什么能帮你做的吗？」

「……手……手很冷。」

明莉这么说，松开陷入我手臂的手指，像是想要什么似的伸出手掌。

我体察她不清楚的要求，回握她的手，又深又长的叹息没有震动声带吐出来。放心的叹息，看来可以这样理解。

「……你的手，很粗糙呢。」

「做收银工作都会这样。这可是劳动者干净且尊贵的手呢？」

「……那个，我知道……《周五电影院》演的……」

虽然正确，却不完全正确。

就这样持续无聊的对话好一会儿，我们分享了温度。

明莉的样子也稳定许多，我看时机适当，决定移动场所。

「谢谢你，广巳先生。」

明莉在自己的房间里，在地毯上变成女孩坐姿，她把坐垫用力抱在胸前这么说。

她的表情恢复生气，看来并非说逞强的话……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在我犹豫时，明莉先开口说：

「我精神状态不好时，有时会变成这样。这不是生病，不用担心。」

像是阻止反驳似的，明莉紧接着说：

「是说广巳先生，你异常冷静，我很惊讶呢。」

「哦，女员工之中有个会过度换气的女孩，所以我懂一些。」

「你特地研究啊？人真好～」

「只是上网看，一知半解而已……」

「呵呵。你是个好店长呢。」

开心笑着的明莉，看起来已经一如往常……所以就这样结束就行了吗？

虽然不想多管闲事，可是置之不理也觉得于心不安。权衡顾虑和责任感的结果，后者获胜了。

「抱歉，是我害的吗？」

「咦？为什么广巳先生要道歉？」

「不……我晚回来，是否因此让你感到不安……」

「…………噗。」

沉默充分助跑之后，明莉捧腹大笑。

「呜呵呵，啊哈哈！什么啊，讨厌！我没有那么依赖你啦～真是的～不要逗我笑啦～」

「啧……不要取笑别人的担心。」

「呵呵，彷佛是人家男朋友的表情。」

「才不是……」

我板着脸敷衍脸颊感觉的发烫，语速很快地说：

「有的女孩子无法忍受自己一个人吧？所以我只是担心。」

「啊哈哈，没事啦。我没有那么严重。只是──」

笑容中显露出一丝忧愁，明莉有些犹豫地吐露：

「我有想了一下吧。广巳先生现在，大概正在和女人开心喝酒呢～之类的。」

「女人……」

虽是事实，但是我有异议。

「那个，我有说明过吧？今天是和员工喝酒聚会。大致上目的是慰劳女性员工，不是那种陪酒之类的。」

「女性员工，是上大夜班戴眼镜的人吗？」

「是啊。」

「哼嗯？」

似乎意有所指的眯眼注视很刺人。

「……什么啦。」

「那个人，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不过好好化妆一定会是美女喔。」

「……所以怎样？」

「胸部也很大。」

「所以怎样啦！」

「没有啊。这样不是很好吗？」

带有暗示的说法，使我忍不住差点反驳：「你才是一副女朋友的表情吧？」可是伤害会反弹回来，因此我谨言慎行。

「……什么啊，结果还是我害的啊。」

「不是啦……其实，出了一点问题。所以我，也许想太多了。」

「出问题？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问，明莉却没有回答。她把一半的脸埋在坐垫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说啦。」

「…………是很无聊的事。」

也许是强势的语气奏效了，明莉沉重地开口。

「白天，我去了前男友家。因为有东西还放在那里，所以我就去拿。然后──」

──听完事情的梗概时，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非常典型的情侣吵架呢……」

「啊哈哈。真的很无聊呢……」

「然后？前男友现在怎么了？」

「在家疗养中。因为手腕韧带损伤，好像要三个星期才会痊愈。」

也就是一种跌打损伤。虽然对当事人不好意思，不过并不是特别严重的伤势。

「嗯，自作自受呢。你有陪他去医院了吧？既然如此，你也不必烦恼吧？」

「我没有烦恼啊。只是……」

「只是？」

「因为他受伤所以打工被解雇了，还不能参加重要的电玩比赛，把他惹得很生气。坚持要我负责。」

「负责什么啊？」

「不知道。果然是指钱吧？真是贪婪的男人──唉……」

她发出与年纪不相称的沉重叹息。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钻牛角尖搞坏身体啊。

「荒唐。情侣吵架的事故有什么责任？无视他才是上策。」

「……可是，他说要是我落跑，就要找学长堵我……」

「为～什么这时候会出现第三者啊……」

要堵人自己来就好啦。一出问题就立刻出现第三者的影子，以男人来说最多只是二流。

「那家伙认识的人，全都人品不好……要是出现可怕的人怎么办……」

和平时不同，明莉显然很怯懦。她那一筹莫展的表情，令我再次注意到她还只是不满二十的年轻女孩。

「…………」

对眼前少女的保护欲，以及对连长相都不知道的前男友的嫌恶感。

这些交织在一起的结果，在我心中产生了一种心情。

「告诉我联络方式。」

「咦？」

「前男友的联络方式。我去跟他谈。」

就这样置之不理或许会变复杂。身为大人的我介入交涉，才是最确实的解决方法吧？

「不不，怎能给你添麻烦……」

「跑到我家来住，现在才说什么啊？」

「……可是，这和广巳先生没有关系……」

「有关系吧？」

「没有。这是别人的事吧！」

「别人的事？」

她的说法令我有点生气。

「距离这么近，哪里算别人的事？」

我说着顺势抓住她的肩膀。

「…………什么啊，不懂你的意思。」

明莉闹别扭地说，然后把脸埋进坐垫里。

不知是何种心境，她「呜呜～」地发出不清楚的呻吟声。

我默默地等待，不久她抬起头，以眼看近乎消失的细微声音说：

「……对不起。」

真的是，现在才说这个。

过了一夜的平日白天。

把店交给工读生，从工作溜走的我，造访了明莉几个星期前住的旧房子。

讲好听一点是别有风趣，讲难听一点是老旧的木造两层楼的公寓。虽然周围有许多类似的建筑物，不过总之肯定是这里对吧？

因为，在附设的停车场有个实在很显眼的标志。

HUMMER H2──美国诞生的SUV。

正因以军用车为基础，外观威风凛凛。我被刚硬肃杀的军武感吸引，听说尽管原厂已经停产，仍然有许多爱好者。

前男友──姓永井是吧？他一定也是其中一人吧？

男人的浪漫，也不是不懂他的心情……不过若要我说出老实的感想，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不相称」。

就连中古车也随随便便就超过两百万的美国SUV，被停在杂草很显眼的砾石路面停车场。就算外观再怎么具有压迫感，这样一来只会让所有者的虚荣格外显眼。

「少不更事的象征呢……」

我不打算完全否定。因为我度过的人生，也没有精彩到能对别人的兴趣挑毛病。

不过，关于有人因此感到困扰，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我要好好地和他谈谈。

「有人在家吗～？」

我按下电铃、敲门，甚至出声，好不容易门打开了。

「……什么事？」

第一次见面的永井，原来如此，的确是个帅哥。在男性时尚杂志看到也很合理的外貌──不过凌乱的头发，和穿旧的运动服得先处理一下。

但是……这散乱的目光，和带着酒气的气息。看来从白天就在喝了。明明接下来要谈判，饶了我吧。

「午安，我是昨天打电话过来的堂本。」

「……哦。」

「你的手伤势如何？听说要三个星期才会痊愈，真是倒楣呢。」

先从挂念他开始。这是处理客诉的法则。

「……所以，有什么事？」

「嗯，在电话里我有稍微提到，这次的事我想要圆满解决。抱歉我这个局外人多管闲事，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吗？」

顺带一提，我的立场设定为明莉的新男友。这是为了让谈话顺利进行的顾虑。

「要去哪间咖啡厅谈吗？当然，是由我付钱。」

「…………」

永井默默地回到房子里。开始准备出门──不是，他立刻回到玄关前。

「麻烦。在这谈就行了。」

他这么说，然后点燃拿来的香菸。

原来如此，这种态度啊。是没关系啦。

「……我就直截了当地说，我觉得这次的事，谁都没有错。」

「嗄啊？看看这个，无论怎么想我都是被害者吧？」

永井咬牙切齿地说，举起用绷带固定的右手。我立刻反驳：

「我听说是互相推挤的事故。而且好像是你先动手的呢。」

「我才没有动手！只是抓住她的手臂而已！反倒是那家伙打我！」

「从女孩子的立场，光是被男人抓住手臂就相当可怕了。」

「什么！？你说是我的错吗！？」

也许是酒醉失控，或者是原本就易怒，永井睁大眼睛声音粗暴地说：

「我啊！因为那家伙丢了工作！也没办法参加试训！计画被她搞得一团乱！当然要她负责啊！」

「……我很同情你。不过具体而言，负责是什么意思？」

「负责就是负责啊！精神赔偿金之类的，那种东西啊！」

「然后？要是不负责，你就要叫学长去堵她吗？」

「喔喔，他真的很可怕喔。还有黑道找他入帮呢。嘿、嘿嘿！」

本来就很可疑的他人英勇事迹，永井却一脸得意。狐假虎威。

「……我说，你这样算恐吓，没关系吗？」

面对完全正确的指摘，愤怒的青年却不愿意听。

「啰嗦！是她的错！那家伙，那个婊子！恩将仇报！」

我倾听永井的话，心里想着──明莉没有在场，真是太好了。

「我告诉你！那家伙在风俗店工作！出卖肉体给恶心的客人赚钱，两腿开开的女人啦！啊～啊！女人真好啊！可以轻松赚钱！真令人羡慕！」

「…………」

「那种人，看不起社会、看不起男人啦！所以！得让她尝一次苦头啦！反正她存很多啦！钱！肮脏钱！」

「……就算你再怎么生气，也说得太过分了吧？」

「啰嗦！说出事实有什么不对！」

「……有够幼稚──」

我不由得说出真心话。糟了，心里这么想时为时已晚。

「嗄啊！？你，刚才说什么！？」

粗鲁地扔掉菸蒂的手，顺势抓住我的衣领。

我不由得后退一步，及时肚子用力，总算阻止了继续后退。

「谁幼稚啊！？你在找碴是吧！」

永井像猛犬般狂吠，显露敌意。受到影响的我，心里也瞬间产生原始的冲动。

──干脆使用暴力让他明白吧。

虽然这个想法瞬间认真地在脑海里闪过，不过当然我不会付诸实行。

又不是不良少年当主角的漫画，用拳头说话只会让事态更加恶化。

「……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口头上先道歉，同时我重新观察永井。

也许是没办法好好地洗澡，头发油腻腻的。当然身体也不算清洁，而且身上掺杂酒臭味和菸味，所以体臭变得很惊人。

似乎也没有整理，隔着头能看到房间里的样子很糟糕。尤其桌上堆满东西，吃完的便当盒和喝到一半的威士忌酒瓶凌乱不堪。

「…………」

他──永井，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个渣男。

爱慕虚荣，自尊心强，而且施恩求报，被害者意识强烈。

再补充一点，非常歧视女性。可以确定是非常典型的渣男。

即使如此，他有他的、人渣有人渣的辛酸，所以才会落得惨不忍睹的现状吧？

我不打算肯定他的本性。应该尝到苦头的人，本来就该是他才对。

──即便如此，我知道。

没有「基底」的人无法自己振作，只能倚靠别人，我深切地了解这一点。

所以，我总是只选择吃亏的角色。

「──唉，你的车贷还剩多少？」

「嗄啊！？你想干嘛！」

「我想知道，可以告诉我吗？」

「大约一百九十万啦！问这干嘛！」

「这样啊，还剩很多呢。」

「是啊！话说，因为她说会一起付所以我才买的！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特地去贷款啊！所以她也有责任──」

「我代替她付。」

这句话使永井气势汹汹的口舌突然停止了。

「你们说好平均分摊吧？那她该付的剩下九十五万──算整数一百万吧。我代替她付。」

「……嗄？」

「这样你愿意和解吗？继续乱糟糟地争吵也只是麻烦吧，对彼此来说。」

「……哪、哪能相信你啊？打什么如意算盘！」

「我没有骗你。」

刚才后退了一步，我迅速地缩短距离。

然后保持不卑不亢的态度，我从正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的眼睛，然后说：

「我看起来像在骗你吗？」

「…………」

「不然我现在立刻准备现金。要吗？」

「…………」

代言心情般摇晃的目光。

不久脚下冒烟的香菸熄灭时，压迫咽喉的力气忽然松开了。

决定胜负的一着，拿钞票搧巴掌。

虽然作为摆脱危机的手段有些不好看，不过我也不打算逞英雄，嗯，就这样吧。

虽然也觉得不好意思，但是我心里更高兴。

「不是别人的事」，光是他对我这么说，冰冷的指头就恢复温暖了。

对于单方面被给予的立场，我还是一样觉得困惑。即使如此获得帮助的事实依然没变，所以我也觉得要好好地表达感谢。

尽管昨天只说得出「对不起」，不过这次我要好好地说「谢谢」。

但是从广巳先生那边听到事情的原委，结果我的决心变回白纸。

──代替我付了？一百万元？而且不用还，这是怎么回事？

面对我理所当然的疑问，广巳先生──事先做好理论武装了吧──这样说明原因。

「你知道吗？做家事换算成劳动的话，年收入超过三百万耶。接下来大约一年时间，因为把家事交给你了，所以我先付了报酬。反而我只付了三分之一，很划算啊。超低价呢！」

广巳先生边说边滑稽地笑，可是我完全笑不出来。

一点也不合乎道理。强词夺理也该有个限度。

──为什么？为什么啦？

又来了。又是「为什么」，像是发作一样复发。

为什么？为什么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既不是家人，也不是情侣，对于硬是跑到他家住，微不足道的寄宿者，为什么做到这种地步？

难道他真的──想当「神」吗？他想当不懂世故的少女们在心里描绘的，梦想般的存在吗？

……太愚蠢了。

我又不信神，话说我也不需要。

我想要的，并非看不见的不确实的善意，而是形式浅显易懂的认可。

所以，我希望你要求回报。

希望你接受代价、接受献身。

我已经准备好献上一切。所以……

并非莫名其妙的温情，而是以明确的计算，和我扯上关系。

……若不如此，我不能安心啊。

一开始，我以为是一场梦。

被女人跨坐在床上的男人妄想，非常典型的下流梦想。

有种既视感，充满妖媚微笑的女人，卷起我的衣服，用指头猛攻我敏感的部分。

宛如VR的色情影片哪，感觉事不关己不过是一刹那，太过真实的触感，以及伴随的肉欲刺激，使我凭直觉领悟这并非虚拟现实。

「──！？」

从半睡半醒状态一口气清醒的我，反射性地甩开女人的手，随即用双臂抱住自己身体。

「啥──！？」

俯瞰我丑态的女人──裸身只披着一件外套的明莉，觉得有意思地露出愉悦的笑容。

「呵呵，你那什么姿势啊？好像女生哦～」

就算被调侃，现在的我没有害羞的余裕。能做的顶多是提问确认状况。

「你，在做什么……！」

「做什么？夜袭啊。」

若无其事的说明，是容易令人张口结舌的内容。

「呃，笨蛋，你在想什么──」

这时，视线忽然朝向明莉的脖子以下，像是被磁力吸引般吸走了。

虽然房间的照明被调暗，却也并非完全的黑暗，敞开的拉炼内侧──鼓起、突起，全都看见了。

「呃──」

与想法相反移动的视线，利用想法强行移开。但是，断开视线造成了危害。

「有破绽～♪」

像被塞进手臂之间，明莉的身体靠近。然后，正好下巴放在我的心脏附近，她淘气地低声私语。

「唉唉，来做吧。」

「嗄啊！？」

「好嘛。不行吗？」

「当然不行啊！」

「咦～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和你，不是那种关系──」

突如其来的触感，使我说不出话。

「勃起了嘛。」

明莉滑进来的手抓住我的胯下，她得意地露出大胆的笑容。

「勃起就能做吧？还是，你有什么隐疾吗？」

「不是……住手啦！」

我抓住肩膀想要拉开，透过毛巾布感觉到的柔软触感却使我犹豫，我无法充分用力。

这样磨蹭时，明莉的攻势越来越强。

「呵呵，你能忍到什么时候呢？」

一只手玩弄胯下，另一只手猛攻胸部。并非隔着衣服，而是直接接触，因此后者的刺激非常强烈。

「呜──」

无法忍耐发出的声音，使明莉觉得有手感，她的嘴唇弯成新月般。

「啊，发出声音了呢。舒服吗？呵呵……乳头敏感的男人满多的呢～因为平时都没有抚弄，所以才这么敏感吧？」

新月说出像小恶魔的话，下一瞬间变成椭圆形，变成生出黏滑发光红块的入口。

等等，连说话抵抗的时间也没有。

「嗯～～～」

我的上半身被眼睛朝上看的视线盯住，她大大地伸出的舌头往上舔着我最敏感的部分。

「！？」

虽然心里有所准备总算忍住声音，不过远远超出刚才的刺激，使我晕头转向。

「嗯呼～♪」

像是加倍确定推压的触感，明明柔软却有弹力，明明湿润却也不光滑。宛如什么别的生物般蠕动的舌头带来的快乐，强烈到无法形容，理性何时举白旗都不奇怪。

「别闹了……！」

我以仅有的一点点意志，竭尽全力尝试抵抗。

我用手撑着床，连同对方的身体拼命抬起上半身。虽然趁势立起膝盖，却不知不觉被缠绕在脖子上的双手拉倒，这次以立场逆转的形式互相重叠。

「要反过来吗？可以啊。」

撑住的两手之间，明莉嫣然微笑的身影，使我目不转睛。

在床单上四散的柔软黑发。

被按倒仍不减强势，漆黑的大眼睛。

被唾液沾湿，带有光泽的樱色嘴唇。

锁骨稍微浮现的低胸线条。

只是单纯地，被异性的纯粹魅力所吸引。

「唔──」

唾液分泌过剩，无法好好地吞下口水。心脏以眼看就要破裂的气势怦怦搏动，鼻翼附近充满十分不自然的力量。

兴奋──情欲，驱使着。

「…………」

『有什么不好？』内心某处有人低声私语。

『没人看见，也不会被知道，就算被知道那又怎样？』『对方十九岁，已经是大人了。』『不用感到一丝内疚，用不着忍耐啊。』

接连列举出的诱惑语句，并非恶魔的花言巧语，而是我自己找的借口。

「突然插入会有点抗拒吗？不然用『小玩意儿』让你射也行喔。」

说完后，从作为巢穴的阴唇，带红色的粉红蛇不停吞吐着露出头。光是这个动作，总觉得想像得到『小玩意儿』这个隐语意味着什么。

光是被舔胸部，全身就受到如电流窜过的刺激。若是如此，进入巢穴，命根子被缠绕时，究竟会有多大的快乐袭向自己呢？光是想像身体就从内侧颤抖。

「不要想太多，头脑放空享受吧。只不过是做爱而已。」

解开脖子的束缚的柔软手指，要求接吻般包覆我的脸颊。和因为工作变得粗糙的我的手完全不同，柔嫩光滑的触感，沿着脖子，描过锁骨的凹处，最后以惹人怜爱的手部动作开始爱抚胸膛。

「广巳先生也摸我呀～」

即使明白肉麻声音的催促很做作，却娇媚得快要让耳朵融化。

冰凉的手指在衬衫里面每次摸索时，被碰到的地方都会感觉集中，让我有如燃烧般发热的错觉。

于是呼吸急促使得兴奋累积，女人的芳香更浓密地充满鼻腔。

诉诸五感的众多诱惑，使我的心像一团乱麻，披着的理性铠甲一片又一片，随着原则剥落。

只不过是做爱。或许说得没错。

就算越线，有什么不妥吗？只是性行为，想得太夸张了吧？

我明白，固执己见只会吃亏。将身心交付给眼前的快乐，让这一晚变得美妙，肯定会让生活方式非常有意义。

结果或许是时间的问题。就算再怎么摆出了不起的支援者态度，我也和常人一样是拥有性欲的普通男人。被容貌美丽的年轻女性逼近，心情动摇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干脆接受一开始的提议，变成只有肉体关系也好。反正是决定一年后结束的关系，所以只带着对彼此而言方便的部分，尽情享受不留后患的时光才是聪明的作法。

「…………」

越界的理由再多都想得到。因为身体很诚实。

可是我只是保持沉默，无法采取行动。每次在心里找借口时，只有越来越多无处可去的空虚。

我是从何时开始，变成这么会忍耐的人呢？以前明明是更奔放一些的个性。

自己无法驳倒自己，令人不耐烦的这种强大，究竟我是否该引以为傲呢？或者，应该厌恶这个减损人生乐趣的枷锁呢？不能决定对错的自问自答，只是加深苦恼。

「对了～！换上制服吧？」

像是推动内心挣扎的我，明莉突然提议。

「你很喜欢制服吧？男人全都像笨蛋一样，最喜欢JK了。广巳先生沉迷于按摩店，结果理由就是这个吧～？」

「…………」

「要怎么做？干脆也来个想像玩法吧？我怎样都行喔。广巳先生希望我怎么叫你？老师？学长？还是──」

当事人是打算诱惑我才说的吧？

「──叫哥哥好吗？呵呵。」

可是结果，这句台词对我来说，变成过于冰冷的冷水泼过来。

「……都不要。」

我甩开依恋起身，坐在床的边缘。为了平息兴奋，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心情也稍微冷静下来。

「现在是怎样啦……不要突然做出奇怪的举动……」

「…………嗄啊？奇怪的人是你吧？」

和直到刚才的娇声实在不像是从同一个声带发出来的，甚至感觉可怕的低沉声音。即使隔着背部，阴气逼人的感觉仍火辣辣地传过来。

「为什么拒绝我？我不行吗？」

「不是那个问题……我说过了，我和你不是那种关系──」

「那为什么帮我出钱啦！」

明莉的怒声打断我的说词，在夜晚的房间响起。

「一般来说会要求回报吧！？」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

「没有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一百万耶！？为什么随随便便付得出这一大笔钱！？」

「……我店里生意很好，我有存下一些钱。」

「那还是一大笔钱啊！真的搞不懂你！」

「……能用钱解决的事，让钱去解决就好啦。」

虽然我打算下结论，却无法从明莉那里获得同意。

「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可你是外人耶！既不是亲人，也不是情侣，是毫无关系的人吧！？可是，为什么……要我怎么相信……」

破音、颤抖的声音中，流露出深深的懊恼。至于原因出在哪里，我也没有木头到无法发现。

对于欠下人情的内疚感。接受施舍，好，结束，不能就这样算了的责任感。大概是这种情绪，驱使她做出离谱的行动吧？

自己能交出的东西只有这个，她是这样以为的吗？一直以来她就是这样，在社会上生存的吗？

虽是我自行想像，不过每次想着一名少女走过的道路时，心里都会涌现说不出的悲哀。

「唉，对广巳先生来说，我算什么？」

「……那个……唔……」

并非找不到话说，而是无法鼓起勇气说出口。

明莉对着支支吾吾的我的背影说：

「如果要保持沉默，从一开始就别对我好。如果要对我好，就确实要求回报啊……广巳先生在想什么，我一点也不懂……我不喜欢搞不懂……只会觉得不安……」

感觉声音听起来很近，她的身体紧贴在我的背部。虽是比起刚才没什么的接触，不过正因是心情一度平稳之后，隔着一块薄布的触感和体温感觉非常鲜明。

「我想要安心……所以拜托，如果真的为我着想，就好好抱我。不要否定我的生存方式。」

和现在近乎消失的微弱声音相比之下，瞄准下腹部侵入的诱惑的手部动作，实在太妖艳了。

「要给我的话，就夺走对等的代价。」

不然我会承受不住……明莉吐露的心情，我可以充分理解。

只是被给予的立场就会无法安心。一直受到帮助会于心不安。正因如此对于对方的好意与善意，必须准备相称的回报。

既然如此，如果真的考虑到明莉的心情，我应该接受这个劝诱吗？

我给予物质的援助，对方提供性方面的援助，满足彼此需求的交易关系，应该视为公平吗？

要说是道理，也不是不能理解。对于非亲非故的我们来说，感觉这才是最正确的妥协点。

即便如此，我实在无法接受这个道理。

「……抱歉。」

该说的没说，传达意思后，我轻轻抓住她的手腕移开。没想到她没有反抗，感觉像是扑空。

「……唉……」

背后传来沉重的叹息，接着床吱吱作响。明莉站起来了。

「广巳先生，真是个好人呢。」

实在很讽刺的声音，调转刀头痛快地砍下。

「不过，那是自以为是。只不过是自慰。」

──很容易预料到的下场，隔天早上，明莉的身影和行李箱一起从家里消失了。

我隔了好久，没吃早餐就出门。

「今天不是自己煮啊？」

我拿着好久没挑选的即将报废的便当，和晚酌的啤酒去柜台，被杉浦小姐指出这一点。

「咦……？哦，我不自己煮了。」

「这样啊？真可惜，本来想吃店长亲手做的菜呢。」

「哈哈……嗯，改天有机会的话吧。」

我当成客套话同样地回答。

「可、可以吗？说好啰！」

她以要求打勾勾约定般的气势，做出认真的反应。

开始工作不久时感觉有道墙的杉浦小姐，最近像这样，已经完全没有隔阂的样子。被员工崇拜，身为店长没有比这个更开心的事了，筱田也是，这种凡事都会设法找出积极面的态度，让我不禁有种复杂的心情。

亲密也要有分寸。为了稳定经营，尽量想保持适当的距离……不过人际关系真的有太多难以拿捏的状况。

「那之后就拜托了。」

「是，辛苦了。」

像平时一样互相打招呼告别，以平时的步伐走出店里，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雨来。

梅雨来得早了吗？雨势很大。原本想回去拿备用伞，不过这么短的距离就算了，我直接走进雨中。

「……没有回来啊。」

我小跑步冲回家，全身湿透回到家的我，没有「你回来啦」迎接我。

因为她没还我备份钥匙，正因我心想也许她会回来，所以也稍微有被背叛的感觉。

那家伙，现在人在哪里呢？雨下得这么大，她有寄身的地方呢？

虽然我没有半点担心的道义和权利，即使如此却无法断绝烦恼。

无论如何淋湿的身体得先处理，我暂且把想法搁置，走去浴室。以平时的惯常程序冲洗身体──

「──呜喔！？」

我一直以为有放热水，一脚踩进空浴缸，结果差点摔倒。

低级错误不只这个，我忘了准备替换衣服和浴巾。而且没有把买来的啤酒放进冰箱，直接放在房间里，不断犯错，连自己都觉得太脱线，实在受不了。

我重振精神开始晚酌，平时连便宜货都会变成极致美味的下班回家的第一罐，感觉也没有那么美味。果然啤酒应该冰镇呢，我把所有理由都牵拖到温度。

「…………」

我没有选择频道，只是打开的电视萤幕上，搞笑艺人们轻松的谈话使摄影棚气氛热烈。明明我在念书时还是在深夜综艺节目努力的年轻艺人，现在已经出人头地了呢。

最近变得常看电视，虽然再次体会到它的有趣之处，不过唯独今日实在不觉得有趣。反而吊儿郎当的欢呼声听起来很刺耳。

我想看其他节目不断转台，却每一台都不想看，结果干脆关掉电视。

话说，为什么我会在客厅吃饭啊？用房间的电脑一边观看影片一边享受晚酌，才是我长久以来的自我风格吧？

明莉在时自然养成了在客厅吃饭的习惯，不过现在回到一个人的生活，就没必要继续忠实地遵守。喝完罐子里的酒时，我决定换个地方。

因为挪动很麻烦，所以便当当场一口气吃完丢进垃圾桶。然后拿着第二罐啤酒，为了找一些当下酒菜的东西，我打开冰箱一看，视线最先捕捉到透明的蓝色保鲜盒。

「喔，还有剩啊。」

保鲜盒里面是马铃薯沙拉。吃过一次我非常喜欢，从此以后，明莉会预先做好，当时的似乎还有剩。

当成下酒菜无可挑剔。和罐装啤酒一起拿到原本的餐桌──自己房间的电脑桌上。

我偷跑喝着啤酒，启动电脑。点击最近喜欢的家庭类影片发布者的频道，随意播放影片。

『康～蒙贝～贝～（C'mon Baby）♪』

还是学龄前儿童吧？以年幼男孩乱唱的畅销曲为BGM，我伸筷子去夹马铃薯沙拉。

「好吃好吃。」

由于满足感我不知不觉自言自语。虽然也是因为原本就爱吃马铃薯沙拉，不过我特别喜欢明莉做的，好吃到每天都想吃。

除了基本的马铃薯和美乃滋，食材只有切碎的洋葱，调味也是只有胡椒盐，这简单的滋味搭配酒实在令人爽到受不了。不是随便拿食物凑合，就是为了当下酒菜的马铃薯沙拉简单又明快，这种强烈的感觉闪过我的心头。

与啤酒出色的契合度使我动筷子的手停不下来，喝完第二罐时，保鲜盒里面只剩下最后一口。

「…………」

这个马铃薯沙拉，这样一来就吃光了，一想到这点，我不禁感到一抹寂寥。只不过是个配菜或许有点夸张，但是即使一点小事也会感慨万分，正是大人这种生物摆脱不了的习性。

我甩开依依不舍，将最后一口送到嘴边。变成空盒的保鲜盒，带有连自己也难以理解的巨大后悔。

然后好一会儿，我一点一点珍惜地喝着买来存放的威士忌，忽然从远处传来声音。

是手机的提示铃声。对了，我一直放在客厅呢，正要站起来时，我想到一个可能性。

不是我自夸，会联络我的朋友很少。这么说来，会打电话给我的人自然有限──

我心里想着难道是……仅仅几步的距离我却脚步变快。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压抑急切的心情看了画面一眼。确认来电号码之后，我对自己的性急感到羞耻。

「……喂，你好。」

『啊，辛苦了。我是杉浦。』

接起店里市内电话的来电，如我所料杉浦小姐的声音从喇叭传来。嗯，对于通话记录有九成被母亲和职场填满的我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抱歉打扰你休息。有一件令人在意的事──』

虽然怀疑是否又出问题了，不过从杉浦小姐冷静的声音来看，似乎也不是紧急的事。

放心也不过一刹那，杉浦小姐带来的报告，令我大吃一惊。

『金库里还有很多张万圆钞票……这该不会是，要汇款的钱吧？』

「…………」

将营业额汇到总公司，规定是一天必须进行一次。虽说如此，只是透过店内ATM存入专用帐户，因此不会花多少工夫。

虽然不花工夫，但偶尔也会因此忘记。

「……啊啊！没错，糟糕，我忘了！」

这次正是这种情形。

虽然在日期变更前入帐就没事，不过时间已经超过○点。完全出局了。

『对不起，要是我更早发现……』

「不不，是我犯傻了。杉浦小姐不用介意。」

『是……』

「总之，就继续放在金库里保管吧。我明天会处理。」

『是，我知道了。』

「谢谢你告诉我。抱歉给你增加了多余的工作。」

『噗呀！？不！哪里的话！这么晚打扰你，我才要说抱歉！』

杉浦小姐大概是想借由气势掩饰咬到舌头，她用过度紧绷的声音说完后，便挂断电话。

「可恶……闯祸了……」

自言自语之后心情郁闷。我用力吞下懊悔，回到房间。

然后在拉椅子时──我的视线忽然被电脑的显示器吸引。

「…………」

大概是相关影片自动播放吧？画面上开始播全新的影片。比起只有显示简单字幕的刚才的影片，这部更加简单，也许只是把用手机相机拍摄的家庭录像上传而已。

背着背包的小男孩，和比这个孩子再小一圈的小女孩，他们前往某个设施的背影被捕捉的影像。虽然男孩的步伐稳定，不过女孩摇摇晃晃地走路，实在令人不放心。

不出所料，女孩因为高低差跌倒，当场瘫倒哭了起来。

然后看不下去的男孩，绕到抽抽搭搭地哭着的女孩背后，抱着腋下让她站起来。

两人亲密地手牵手，再次往前走。也许是看到他们的模样很感动，拍摄者──也许是母亲吧──开心地说：

『哥哥好贴心喔～』

我反射性地伸手去抓滑鼠。注意到时，我连同浏览器把影片关掉了。

「…………唉。」

我深深地坐在椅子上，大大地吐出一口气，却无法抹去甩不掉的倦怠感。

心烦意乱的原因是什么？这种事，用不着思考也很明白。

明明只是恢复原状。只是回到了当上店长同时搬到这个家之后，持续了三年的生活。

可是我不觉得是「恢复」，而是感到「失去」。

和明莉度过的不到一个月的期间，我在心中已经变成日常了吗？

「…………」

好好地泡在浴缸里，洗完澡的爽快感。

冰到快要结冻的啤酒的特别滋味。

不精致却也没有偷工减料的热腾腾手制料理。

变成每天洗的衣服，散发出的柔软剂香气。

没有半件特别的事。只要寻找就能轻易找到，十分平凡的日常，但是失去后才证明了它的价值。

我必须承认。明莉的存在对我来说，变成了确实的温暖。

也许本人只是因为义务才做这些事。或者是，为了讨好屋主才做的盘算。

即使如此，这每一件事，说起来微不足道的每一件事，不管怎样都温暖了我。

我度过的生活，说服自己「这样就好」的日常，我没有自觉它是如此冰冷。

前些日子把常温的宝特瓶塞进去，引起机器故障的冷冻库，没想到和自己的现状重叠。

被弄坏的冰点下的过往。冻结的许多情感融掉，变成水滴滴落的，只是一种天真纯洁的心情。

「……好寂寞啊。」

试着说出口后，那太恋恋不舍的声响令我不由得露出苦笑。

年约三十的大叔以本来面目面对感伤太痛苦了。这种时候，才应该借酒浇愁吧？

我拿出当成礼物收下珍藏的酒，日本威士忌的顶点，21年的「响」，将大致一小杯分量的琥珀色液体倒入玻璃酒杯。

虽然已经超越酒精的顶级的一口令我感动，不过一想到一瓶的价格相当于白色家电，怎么也不敢喝下能喝醉的分量。

不过，作为决断的仪式非常充分。

第一卷 第六章 独白

第一次开始地下服务，是在高一的秋天。

虽然也是因为高额的报酬使我见钱眼开，不过更大的原因是当时的我自暴自弃，一切都觉得无所谓了，作为一种自我伤害去卖春。

用手或嘴巴一万五千圆，戴套插入则是两倍，看对象有可能开价更高。

以卖春的行情来说价格算贵，不过我从来不缺客人。「在学JK」这个品牌就是有如此的价值。

街上有许多和我一样的女孩。大家在家庭和学校都没有容身之处。虽然不能说参与JK经济的所有少女皆是如此，至少对于越线的女孩们来说，只有这个地方是接纳我们的唯一容身之处。

想要被人需要。纵使是透过压榨的形式。

买春客们丑陋的欲望，经营者们显而易见的盘算，如果能填补空虚就好。

即使如此我能重新审视现实，想到「不能再这样下去」，是因为得知自由的可怕，它的真面目最终是责任自负。

脸蛋、声音、身体、衣服，有时连体臭、唾液和粪尿都被出价的世界里，我亲眼看到许多女孩子被当成牺牲品。

因为想要零用钱在按摩店工作，就读知名私立学校的资优生亚里沙，被变成跟踪狂的常客纠缠不休，最后在夜路上被袭击强暴。

无法找家人商量，反正警察也不会协助，她只能哭着入睡，想要安慰说出苦恼，却被男友抛弃，她变得极端厌恶男性，从那以后，她自暴自弃不断做地下服务。

在专收没有身分证件员工的少女酒吧工作的视觉系摇滚乐女粉丝绘美里，得知最喜欢的乐团成员和包含自己在内的多名粉丝上床，大发雷霆跑到展演馆持刀挥舞。

现在她对乐团的热情冷却，沉迷于男公关，似乎赊帐不少。「差不多要被按进浴缸淹死了吧？」事不关己地叙述的她，无论任何时候都穿着长袖。

从地方县市离家出走的援交应召女郎洋子，真心梦想着和恋爱管理的男性小钢珠玩家结婚，一直乖乖听话接客。

弄到性器受损到不堪使用，她仍勉强拿性器用润滑剂维持湿润，使用局部麻醉药掩饰疼痛，即使超出极限仍继续出卖肉体。

结果男人跑了，同时和洋子也断绝联络。后来有一次，我曾看见她在夜晚的街上徘徊。明明没化妆却穿得一身花枝招展，超高暴露度的服装，和塞满泰迪熊的塑胶提袋十分引人注目，我不敢向她打招呼。

同样境遇的女孩被大人们生吞活剥的样子，令我不可抗拒地想像最糟的未来。自己迟早有一天，也会像那样坏掉吗？每当我想像时，对现状的危机感就越来越强烈。

于是，我在变得无法挽回之前，总算从地下服务洗手不干了。虽然笨拙，但我用自己的作法，想要取回普通的人生。

可是结果并不顺利，我又回到JK经济的世界，现在仍然丑陋地紧紧抓着这个地方。因为是健全店家所以没问题，我勉强让自己接受这个歪理。

基于这种乐观论维持现状，目前为止究竟有多少女孩子，被夜间工作的深渊吞没呢？

就连我也不例外。这样拖拖拉拉地继续工作，最后漂向性风俗世界的未来，反而在许多的可能性之中最有现实感。

反正，像我这种偏离正轨的老油条能够生存的地方，只有阴暗处吧？这样继续泡在温水里，没有察觉慢慢上升的水温，最后被煮熟的寓言里的青蛙，大概是走错一步的人最适合的末路吧？

──这种结果，我不要。

我不想因为一时的过错放弃一切。其实我，不想待在这种地方。

可是因为无法独自飞往任何地方，所以除了依靠别人别无他法。

但是因为没有得到回报的尝试，我无法相信人。

盘算、利害，只对用那种能清楚算计的东西动心。

……可是──

可是我，失去回去的地方的那一夜，特地跑到远处的超商。

对无偿的善意感到困惑逃出时，也故意不把备份钥匙放回去。

而现在，广巳先生主动联络我时，我在心里感到松了一口气，甚至觉得满心欢喜。

做出像是试探的行为，在心里期待……像笨蛋一样，这样和神待少女没有多大差别吧？

可是，没办法啊。只有这点没办法。

就算伤痕累累，就算玷污，女孩仍然无法放弃当女孩。

放弃当女主角，没有人做得到。

来自广巳先生的联络，以相隔约一个月的指名的形式到来。

由于没有告别就离开，在VIP室的3坪房间里一对一，不管怎样都掩盖不了尴尬。

虽然也可以拒绝预约，选择在外头见面，不过「他一定是来带我回去的」这种期待，和「拒绝了或许就没有下次」的不安，在胆怯的我背后推了一把。

照常点了自选服务玩到底的广巳先生，一样想要玩电玩游戏。好久不见的我们，并肩面对游戏画面。

身为JK按摩小姐「步实」，反覆玩了许多次的游戏。目前为止太了解的服务。然而变得实在很不自然，虽然大约九成原因出在精神面，不过剩下一成看来在手里的控制器。

像是把国字「山」颠倒过来，形状奇怪的控制器。是广巳先生总是聊得兴高采烈，以前游戏机的控制器。

即使找遍家里也没找到，所以去网购──的样子。如果想玩以前的游戏，玩下载版其实就够了，竟然还特地去买实物，真是怪人。

或者是，想要找借口和我见面──之类的，我自我意识过剩地想着。

从准备的好几款软体之中，选的软体是平时的竞速游戏──的旧作。好像是系列第二作。前时代的3D图像有种温暖的感觉，明明是第一次玩，却感觉奇妙与怀念。

我对脑中的杂念，和不习惯的操作感感到困惑，第一场惨败。接着第二场，虽然表现杰出但仍旧以些微之差落败。

然后迎接第三场──

「嗯嘎啊～！」

精彩地获胜。广巳先生滑稽的惨叫在房间里响起。

虽然对于操作还是没有把握，不过若要举出致胜原因，就是已经熟悉了原本关卡的重制赛道，还有最大的原因是广巳先生自爆。在关键赛道急于进攻的结果，他自己撞车排名下滑。

「不应该是这样……可恶！小时候的感觉完全回不来！」

广巳先生不甘心地嘴硬。若是平时，这时应该开个玩笑：「咦咦？没什么了不起嘛。是你太废了吧？」，不过今天的我光是僵硬地陪笑就竭尽全力了。

「等、等等，抱歉。我可以玩一下单人的竞速模式吗？真不甘心……！」

广巳先生像小孩一样闹情绪，我对他说「请便」，然后把控制器放在一旁。

……到底什么时候才要进入正题呢？难道，他打算就这样很平常地玩完游戏就回去吗？不不，应该不可能。

我假装看着变成未分割，增加开放感的游戏画面，侧眼偷瞄隔壁，但是我期待的眼神，和他热衷玩游戏的认真眼神并没有交会。

「……唉──」

「不过真是怀念啊。」

无法忍受逐渐萌生的焦躁感，我正要开口时，广巳先生接着说：

「这款游戏发售时啊，有个像是计时赛挑战的活动喔。我现在跑的赛道的公认纪录……是几秒去了……总之达成后，把存档的软体拿去店家，就能获得特典商品。」

「这样啊。」

「特典有两种呢。一种是证明达成的粗糙卡片，这个是只要达成，任何人都能获得，另一种，特别规格的控制器由于数量有限，是否能获得还得另外抽选。」

也许是因为分散注意力说话，操作失误的角色擦过墙边大幅减速。广巳先生立刻打开选单画面选择重来，再次起跑冲刺的同时，他开始继续说：

「可是，不知为何在附近的游戏店可以获得特典控制器。限定我和在这家店购买软体的人，只有一个先抢先赢。我的朋友圈在比赛谁能取得。」

也许是想起当时的事，广巳先生的嘴角开心地浮现微笑。

「我实在很想要那个。买回家后我立刻只疯狂钻研这个赛道，第一天就达成了。」

「喔～很厉害嘛。」

「我因此最先冲到店里，游戏店的大叔似乎也没想到会有人第一天就拿来。他说，如果跑出更高的纪录就附送那个、这个给你，想要把我赶回去。」

「为什么？」

「那是因为，其实他没有准备特典控制器。可是那样说的话，年幼的小学生就会相信，选择在那间店买游戏吧？之后假如有人达成，只要说已经被人领走了，敷衍过去就好。不过第一天就不能使用这个借口，所以才千方百计想要唬弄我。」

「……骗小孩的黑心商家呢。」

「真的──所以啊，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立刻拿到控制器，所以拒绝大叔的所有提议，要他赶快给我。」

「可是他没有那个东西吧？」

「嗯，所以我妥协，拿了市售的控制器。因为我也没有坚持一定要限定品。从大叔的立场，被免费拿走一个商品，应该很受不了吧？」

「感觉是自作自受。」

广巳先生说「没错」笑得更灿烂，然后就沉默了。

他开始专心玩游戏──并不是。沉默是为了开口的助跑，也就是犹豫，停顿一下证明接下来的话非常认真。

「无论如何，都需要。因为这个控制器，只买了一个……没办法，两个人玩……所以……」

越到句尾就开始颤抖的声音。充满柔和微笑的表情，也渐渐变得抽搐。

他，想要暴露什么重要的部分。我有预感，同时也期待着。

不管是弱点，还是烦恼，如果他愿意坦率地说，无论是什么我都会接受。所以另一方面，你也要接受我喔──充满盘算，打小算盘的期待。

「……所以──」

试着挖掘小时候的记忆，在大部分的场面中都会浮现的脸孔与声音。

「葛格，葛格。」

口齿不清地叫著名字，总是像影子一样缠着我，说好听一点是天真烂漫，有点愚蠢的稚嫩表情。

小我三岁的妹妹步实，无论出门去哪里总是形影不离。上学放学、出去玩，可以说是两人一组，我们兄妹无论何时都一起行动。

当然感情是很好，不过内心也觉得有点烦。为什么只有我被迫照顾她？对于自由被妨害感到非常不满。

即便如此我没有把步实丢下不管，虽然也是因为母亲的吩咐，不过更大的理由在于步实本人。

若照实说，步实是「迟钝的孩子」。老是注意力不集中，常常跌倒受伤，也经常因为迷糊的言行与旁人格格不入。因此不能疏忽大意，移开视线。

运动神经只能用差劲形容，读书也完全不行，无法适应团体，朋友也很少。然而这样的步实，也有一项可以称为长处的才能。

画画。步实在艺术方面很优秀──不，她具备出众的才能。

一开始只是画图游戏。她在传单背面或笔记本上模仿画出动画或漫画的角色，任何人在小时候都曾经做过这种事吧？

在小孩稚嫩眼光看来，也觉得她画得真好。

总之步实画的图是「一模一样」。宛如复写般，将看到的原样精确地临摹出来。而且并非从头到尾看着范本画，只是看过一眼之后就能一口气画出来，很轻易地使出这种常人无法想像的绝技。

不久被人看到的机会增加，步实的画被视为「作品」开始吸引众人的目光。课堂上或活动时画的图几乎可以说一定会被张贴出来，试着寄出作品参加绘画比赛，也成功地入选。

在全校学生集合的朝会台上，看着步实以笨拙的动作接受表扬，年幼的我理解了。

这就是才能。步实，我的妹妹，是拥有特殊能力的天才。

保护欲逐渐转变为期待。

和平凡的哥哥不同，妹妹一定能成为这个世界上受到关注的焦点。既然如此，我该做的事情是，帮她准备到达那里的道路。

由于没有父亲，我完全变成监护人的心情。

……没错，心情。我对步实的心情，结果不过是那种程度。

我迎接青春期之后，与步实的距离越来越远。并非感情不和，感觉只是变成自然稳定的兄妹关系。

然后高中毕业后，找到工作的我离开老家，和当时交往的女友开始同居生活后，完全没有和步实见面的机会。虽然一开始会频繁地打电话或寄邮件互动，这个情况却被女友取笑：「你是妹控啊？」因为感觉很讨厌，我变得比以前更疏远步实。

「没事就不要联络我。」

你也已经是高中生了，一直依靠哥哥我觉得很困扰。虽然并不是谎话，不过那终究是表面话，老实说我和女友的甜蜜生活不想被打扰。

有些不高兴地斥责的话立刻显现效果，那次之后来自步实的联络突然断绝了。下一次听到步实的声音，是几个月后的年底，我回到老家的时候。

「葛格，我想要休学。」

突如其来的商量，令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我询问理由，她说在学校被同学霸凌。

「大家都嘲笑我。又笨又丑，又不上道，我总是被嘲笑。」

她声音颤抖地泣诉，不过我没有当作一回事。因为，步实从小就被害妄想很明显，这类商量不是什么新鲜事。

反正这次也是擅自想得太严重，只是把一点捉弄当成带有恶意的行为解释吧？我如此低估。

「男生和女生都是混混。不是那样的其他同学，总是在教室的角落偷偷批评我。我总是孤单一人。完全没有朋友。我好寂寞。想要转学。我想和国中感情好的同学念同一间学校。」

步实念的高中，是混混和不会念书的阴沉角色聚集，偏差值最底层的管教困难学校。对于胆小、不善言辞的步实来说，不难想像一定是待不下去的环境吧？

但是──

「转学？说什么蠢话。」

脱口而出的话不是安慰，而是斥责。

「没有努力准备入学考是你的错吧？」

原本步实希望念的高中是别间。偏差值大约五十，平均水准的私立学校。她国中有许多同学也想念这里，因为那间学校设立了县内少见的美术科，所以目标升上美术大学的步实以这里为第一志愿。

然而考试结果很惨，只有考上当作备案的底层高中。

正因这个理由，步实的诉求在我耳中听起来只是任性。

就算再怎么不擅长念书，只要拼命努力，应该也能养成平均的学力。可是没得到理想的结果，完全是因为当事人努力不足吧？

我认为问题的根本在于本人的怠慢，也就是自己不够努力。于是我说：

「责任自负。」

许多的诉求，全都被这句话一脚踢开。

我绝对不是抛弃她。事实上，之后我对步实的支援也丝毫没有减少。她上的绘画教室学费，我一定会汇给她，为了即将到来的美术大学考试，我也一点一点地存钱。

然而这些事，没有半点回报就迎接终结。

翌年夏天，九月一日。

一年之中最常发生学生自杀的那一天，步实也跟这个世界告别了。

当时的我是如何接受讣闻，事到如今我不清楚。我一定没有完全接受吧？被事后处理追着跑时，我有种脱离现实的感觉，一切都只觉得像是别人的事。

实际上，我没有深入参与一连串的事件。步实升上二年级之后变得有点拒学，因此和母亲的关系恶化。她在暑假离家出走，寄居在网路上认识的男人那边，这些我全都事后才知道。

为何不找我商量？我无法责备母亲。不想让离开老家独立生活的儿子操多余的心，抱着这种想法独自承担，这点我也揣测得到。

即使失去家人，却异常平静的我的情感，之后在日常中慢慢地呈现变化。

一开始只是不高兴。总觉得心情郁闷，非常烦躁──大概是累积压力吧？就算试着做点什么消愁解闷，也完全没有消除的迹象。

反而焦躁感只有变严重，最后我对一点小事也会过度反应，变成了性情急躁的人。

热烈地闲聊的公司同事。

在路边乱丢垃圾的落魄驼背上班族。

在深夜的极限运动场努力练习滑板的潮流年轻人。

旁若无人地把公园长椅当成睡铺的流浪汉。

以前不觉得有什么，就算有也能不理会的他人行为，变得让我非常不爽，有时我会用粗鲁口气大声斥喝。

无处可去的情绪在要求发泄管道吧？现在我可以如此客观地分析。

口角变成日常，也多次发生暴力行为。于是完全被易怒性附身的我，渐渐地被朋友，也被公司放弃。

正好那时是雷曼事件之后的不景气。只会引起问题的麻烦人物不可能不被炒鱿鱼，不只信任，连工作也失去的我，最后靠唯一继续待在我身边的女友吃软饭。

靠同居人赚钱，从白天就酗酒的堕落日子。女友希望我振作的鼓励也只觉得刺耳，我拿伤心当借口，每天逃避现实。

然而这样的生活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最后被厌恶赶出去的我，就像被扔进无底洞一般落魄潦倒。

无需押金、预付，怎么想都有问题的住处。

甚至没有开窗，只用合板隔开的规避法律的房子。

我流落到的这个地方，遇见的人全都是死鱼眼的流浪者。当然，我毋庸置疑也是其中之一。

提不起任何干劲。连食欲都失去了。

不管吃什么都没味道。吃米饭就像黏土一样，汉堡宛如吸油的海绵，肉像是咬得断的轮胎内胎。

即使如此照常到来的空腹感很麻烦，为了教训它灌进空肚子的，一定是高度数的酒精。一公升不到一千圆的便宜威士忌，我厚脸皮地对着瓶嘴直接喝。

不断暴饮。重度酒醉不省人事。昏天暗地，不久连生死的境界也变得模糊。

现在，我活着吗？

这样，可以算是活着吗？

如果吸气吐气是生者的证明，那就把七星的烟吸进肺的深度，从被酒精烧灼的喉咙打嗝，吐出像杀虫剂的臭味，这也是生命的证明吗？

要稍微认真的讨论生命定义的话，我就只是亡者以上，生者未满的行尸走肉。

假如要以这种状态漫不经心地继续活着，干脆安详地归于尘土才是上策吧？

寻死念头浮现，但我偏偏没有胆量求个了断。结果我回到的地方，是下定决心不再回去的老家。

很久以前离开，身为土木建筑业者的父亲，用很便宜的价钱买下等于破房子的老屋，他亲自翻新的木造平房的独栋房屋。

正因这个地方的回忆多到仍然可以当成梦想的舞台，历历在目的今昔落差，无可奈何地剜开我的心。

一摸就剥落的低劣圭藻土墙壁。随着岁月刻在柱子上的两人份的成长纪录。为了不被母亲发现，偷偷贴在桌子背面的角色贴纸。正因一点也没变地留在原处，面目全非的自己实在无法承受。

而母亲似乎也一样。

「搬家吧。」

没有理由，也没有力气反对。

已经连丢东西都嫌麻烦，像机械一样只是默默地把东西塞进纸箱的作业途中──我发现了这个。

在步实的书桌抽屉深处，不知哪一年的生日送给她的二十四色Copic彩色笔，垫在下面的少女风格西式信封里装了两封信，一封是给母亲，另一封则是给我的。

对于不理解她的哥哥，写满怨恨留下的信吧？心里的恐惧被好奇心推开，我颤抖的手指战战兢兢地打开十字折的纸片。

上面没有我预想的怨言。

『给葛格：

最近没办法和你说话，我好寂寞。

其实我想和你见面说说话，可是你一定会生气，所以我决定写信。

和妈妈也是，最近都在吵架，没办法好好地说上话，所以我也写信给妈妈。

之前向你抱怨，对不起。

全部就像葛格说的那样，是我自己的责任。

没考上第一志愿也是因为我很笨，会被同学欺负，也是因为我长得丑。

要是多念点书就好了。

不应该弄假双眼皮去学校的。同学骂我丑女不要发春啦（泣）。

我是没用的妹妹，对不起。

从小就一直给葛格添麻烦，对不起。

我只会说对不起，对不起。

其实啊，我是想说谢谢的。

小时候，你总是和我一起玩，谢谢。

你让我坐在脚踏车后面，从大斜坡冲下去，我最喜欢那样了。

风吹在脸上，好舒服喔。

一起洗澡时玩的台风游戏，很好玩呢。

在浴缸里罩上木桶，从上面冲水的那个。

好像下大雨一样，我们玩得开心呢。

虽然后来被妈妈骂得很惨（笑）。

也玩了很多游戏呢。

我最喜欢赛车的游戏吧。

因为别的游戏我都赢不了。

和葛格的朋友一起玩的时候，我最开心了。

每一个都是开心的回忆，可是也有小小难过的事呢。

葛格，你记得吗？公园池塘里花嘴鸭的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孵出来，我们每天都去看，可是却被人打破了。

好过分喔，打破的话，就不会恢复原状了。

我们也一样吗？

家人也是，一旦破裂的话，就不能恢复原状了吗？

那种事』

信在这里突然结束了。

并非写到一半放弃，大概是想握笔也已经握不住了吧？

泪痕干掉变得凹凸的信纸纸面，强烈地述说出妹妹的心情。

步实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封信的呢？一想到这里，我紧闭的眼皮底下也无止境地热泪盈眶。

无可奈何地感到揪心，不过另一方面，我在内心深处感到放心了。

我一直很害怕。步实是不是怨恨我？不理会求救讯号，抛弃她的冷血哥哥，她是不是憎恨着我死去的？

可是，并非如此。

我不知道她真正的想法。也许这封信，不过是一时感伤写下的。

即使如此，在纸上留下水渍溶入墨水的泪滴，我想相信这泪滴的重量。

有个词语叫做，触底。

或者也叫做触底体验。这个词语是指，依赖某个东西，或是以前自我放纵的人，因为某个事件重新审视自己，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

对我来说，这一瞬间正是如此。

没写完的信上有很多讯息，作为再一次振作起来的底部，变成了我的基础。

我并没有发现坚定的生存意义。只是，「不能再这样下去」。

没有高举理想，也没有制定目标，「不能再这样下去」──只是一心想着这件事，我不顾前后地让身体动起来。

看到店头的招聘海报，我跑去便利商店打工。人手不够的现场很适合忘我地工作，我不辞劳苦工作三百六十五天。

也许在旁人眼中我很勤奋，最后出乎意料地升为正职。现在身为负责人有自己的店，算是不错的身分。

在这个业界开始工作后，尤其是当上店长之后，我频繁地得到「好人」的评价。

不谴责失败的宽大态度，对于商量私事也抽出时间陪伴，很会照顾他人，这些获得了员工的信任。

受到称赞并不会觉得不高兴。可是，无论如何都伴随着负疚的心情，是因为我自觉自己的这个部分，不过是从对于过去的内疚所产生的。

我并不是足以受到周遭人们抬举，宽厚博爱的善人。

实际上的我，始终无法忘怀过去的过错，我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的胆小鬼。

既然如此──

如果大家把这种混充赎罪的宽容称作好人，那我不想当什么好人。

我想成为不圆滑、利己的、狡猾的人。

我想当把自私自利的价值观满不在乎地强加在别人身上，傲慢的愚者。

假如借由失去才会醒悟，那我不要失去任何事物，一直没有醒悟还比较好。

现在回想起来，步实是否面临到某些与生俱来的问题？

不擅于处理人际关系，和出众的艺术才能，都起因于那个问题吗？

从书上和网路上学得一点皮毛，只有一点知识的我这个门外汉，现在了解到不能依外行人的判断片面认定。

即便如此，正因总是待在她身边的立场，我可以有把握地说出一点。

步实──无法成为「普通人」。

做不到别人理所当然做得到的事，即使努力也无法达到平均水准，她就是这样的孩子。

假如不是能力与个性的问题，而是根源于天生的缺陷，当事人有什么过错呢？

那一定──不，绝对不是「不够努力」这句话就可以结束的问题。

推到她身上就结束，这样迅速的解决，绝对是错的。

「责任自负」──随便使用的一句话，现在令我吓得发抖。

那时候步实哭诉想要休学，当成大道理刺出的「责任自负」这把言语之刃，实在刺得太深太重了。

那是真正断绝生机的致命刺杀。

事到如今才后悔，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即使明白这点，我依然忍不住要后悔。

自责的念头从来也没有消退，明确的悔恨化为话语，现在也一样在心中重复──

应该理解、接受她的缺陷。

应该从认知她有不足之处开始。

应该设法从表里两面支持她。

──假如做得到这些，她就能那样叫我吗？

不是「葛格」这种孩子气的叫法，而是符合年纪的「哥哥」，能够迎接她这样叫我的未来吗？

敷衍了事的斥责、提供金钱援助，始终只是以那种简单明瞭的形式支援，就以为完成任务，面对过去自己的浅薄，无可奈何地令我不快。

归根究柢也许我想要的是，「我是珍惜家人的人」，这种程度的自我满足。

从一切变调的夏天的尾巴开始，已经过了将近十年的岁月。

纵使后悔不会消失，伤心应该完全好了，我这么认为。

可是，那只不过是自以为是吧？

我只是──

只是偶然地，当上店长。

只是徒然地，收入增加了。

只是每天，穿上制服而已。

即使能得到许多新的事物，唯独取回失去的事物，是无法实现的。

所以我，想要从JK按摩店──与明莉的关系中得到补偿。

作为恢复破损的过去的温泉疗养，我沉浸在能用钱买到的温暖幻想中。

所以给她住处，自掏腰包帮她善后，全都是为了自己。

我和当时的自己不一样了，我只是想要代替免罪符的证明。

如同她指谪的，只是自以为是的自慰。

如果不承认这点，我一定无法继续前进。

「我以为这是为她好」这种话，不能方便地让自己正当化。

若不如此，结果又会是重蹈覆辙。

在往后等待我的人生中，我已经不想再增加任何无法取回的事物了。

虽说如此，我也没办法是无私无欲的人，能对一度找到的重要事物断了念头。

既然如此，能尽到这个任性的责任的人，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责任自负。

这句话肯定不是能被允许拿来迫害别人的便利道具。

实际上成为加害者领会到这点的我，才知道不经思考就说出这句话内含的可怕加害性。

并非借来的，毫无疑问是我自己的话，现在我可以清楚地断言。

责任自负。这句话一定是──

并非来自别人，而是自己背负才会正确发挥功能的那种的──

这必须是只有自己明白重量的，孤独的话语。

「所以…………」

话的后续，说不出来。

喉咙里好像有东西堵住，吸进的空气没有从身体排出来。

「…………」

我在犹豫什么？不是为了跟她说，才来这里的吗？

不用全部详细说明。只要概略地说出要点，有点像说往事一样，淡淡地传达即可。

「……呜……」

自己觉得理由准备好了，也做好心理准备了。可是，声带没有振动，像是代替般嘴唇开始颤抖。

不久颤抖传播到指头，操作失误的角色冲出赛道，直接冲撞墙壁。

「广巳先生？」

没有重来，握着控制器身体僵硬，从旁边发出担心的声音。

反射性地看去的前方，是数周不见的制服模样。

极短的百褶裙，慵懒地随便穿上的西装外套，和记忆中朴素又平凡的那个模样，简直一点也不像。

明明和心中浮现的面貌没有重叠，为何会让我想起回忆呢？

是因为花名一样吗？

是因为她叫我哥哥吗？

无聊。那些只不过是偶然，明明只是不算理由的微不足道的原因。

……或者，只要有原因，这样就好了？

如果是方便填补伤口的对象，无论是谁都好吧？

既然如此，我是多么没节操的人啊。

全新倾注的忏悔的想法，这次必须好好地说出口，感觉越来越心急……

「──怪了？」

勉强发出了愚蠢的声音，以及从眼角滴下温暖的液体。

「呜哇，等、等等……不对不对……」

面对毫无预期造访的现象，我非常狼狈。

为了设法缩回去，我眼皮用力，或是抽鼻涕，虽然拼命尝试抵抗却没有效果，我涕泗滂沱。

「呜，咕……哈哈，抱歉……这样……呜啊……」

笑着蒙混也无济于事，不久甚至连辩解的话，都被止不住的呜咽吞没。

「广──怎么──」

湿润模糊的视野中，勉强能看见明莉担心地紧皱眉头的表情。她似乎出声叫我，但是对于完全惊慌失措的我，并未变成有意义的话语传到耳中。

即使如此专心抚摸我背部的手的温度是确实的，我决定暂时接受这份温暖。

「……呜……呃……」

我记得在哪里听过，精神的创伤在能说出口时就会痊愈七、八成。

过了将近十年，我还以为已经可以面对接纳了……活该，打开尘封往事结果变成这样。

时间会疗愈所有伤痕。这样的语句在流行歌已经听到耳朵长茧──真是鬼扯。

去他的漫天大谎。

连结痂都没有啊。

「……呜……呜……」

这些泪水，是为了什么，为谁流的呢？

连自己都不清楚，只能对往上涌的情绪憋住声音，持续潸然泪下。

总算恢复平静，是在计时器发出短促的电子音，通知结束时间接近时。

「──抱歉，我已经，没事了。」

我说着半勉强地露出笑容，背部的温暖有点踌躇地远去。

「……呃……什么……」

支离破碎，该说的话说不出口，现在我没有自信能把内心深处的部分化为语言传达。

即便如此，至少要完成造访这里的最起码的目的，我全面出动理性开口说：

「我，喏……就只是个滥好人，钱的事，也许实在是做过头了，不过我是自愿这么做的，你不用感谢我。」

这样就好。

「而且，我懒得出门，说起来我也很少主动和人来往，所以存款只是不断地增加。虽然我也会花费在兴趣上，不过需要的东西只要在网路上订购，反倒是最近连这样也嫌麻烦，一个月有时候信用卡帐单还不到一万。」

……这样好吗？

「我年近三十，单身，明明有还可以的收入，却不知为什么，我对自己年纪变大的样子感到焦虑。所以明明也没有特别想要，却买了最新的家电产品……」

──这样，不可能好啊。

「…………」

丢脸到这种程度，现在才靠场面话是要干嘛？

所以明莉才会离开吧？这种虚有其表的消极主义，正是变成强加于人的伪善，造成她的困惑吧？

别用头脑思考，不要提出理由，切勿找一时的借口。

用身体表现出真正想传达的心情吧！若不如此，一一举出的话全都是谎言。

我抽着流下的鼻水，把从身体涌现的心情，以直接的形式转化为语言。

「马铃薯沙拉。」

「咦？」

「已经全部吃完了。我还想吃。所以……可以拜托你吗？」

「…………」

「你可以回来，再做给我吃吗？」

「……可以吗？」

「嗯。」

「……真的，这样就可以吗？」

「可以啊。」

「我可能又会引起麻烦喔。」

「我在职场看多了，习惯了。」

「……有我在，不会给你添麻烦吗？」

「应该会。」

「……什么啊。这时候就算说谎，也应该说『才不会』吧？」

「虽然都只有一下子，但常常觉得很麻烦。」

「……打你！」

「什么啦。」

「说什么很麻烦！打你打你！」

「抱歉、抱歉啦。」

不久在房间里响起计时器没礼貌的电子音。必须结束的时间到了。

「……那我就，再受你照顾一阵子。」

「……嗯。我才需要你照顾。」

「那笔钱，我想要还你，不过现在没办法。」

「那个……」

是我擅自这么做的。虽然一点也不想向她索讨，不过就算直接这样表达，不能否认实在有种施恩求报的感觉。

有没有什么机灵的说法呢？左思右想的结果，我的词汇导出以下的回答：

「暂且当成自选服务费用收下就好了──『同居』的自选服务。一百万的话，嗯，算妥当吧？」

相当聪明机智的回答吧……不是吗？搞砸了？

对于幽默感没有自信的我，越来越不安……

「从没听过有那种地下服务！笨死啦！」

理所当然的意见，以及连牙龈都露出来，符合年纪的天真无邪笑容解救了我。

露出灿烂笑容的那张脸孔，和留在泛黄回忆中的面貌，有一点点相似。

第一卷 终章

若是问我擅不擅长下厨，因为并非不擅长，所以我能回答「擅长」，不过说到是否能当成一项兴趣或技艺，很可惜答案是否定的。

菜色变化没多少，品项也都是一般的家庭料理，精致专业的菜色我可做不出来。

在网路上查看就可以找到很多食谱，不过特地做到那样也……麻烦实在是会写在脸上。

不能靠「切、烤、煮、炒」就结束，和必须使用不包含在「砂糖、盐巴、醋、酱油、味噌」的非主流调味料的料理就不做，这就是我下厨的态度。

基本上，我觉得自己是嫌麻烦的个性。即便如此，站在厨房里握着菜刀，姑且算是身为女人的义务，也许我是被这种情感推动。

不算贤慧，我也不打算装成温柔婉约的女性，不过没想到在这个部分，我是拥有老派想法的人。

或者是强迫观念吗？身为女人假如没有发挥功能，自己的价值就会动摇──这种消极的心情也不是没有。

闲话休提。

为了得到亲手做菜这个名目，平时只做简单料理的我，唯有今晚大异其趣。

虽说如此，原本的能耐可想而知，因此就算大异其趣，也并非做得出一桌丰盛的菜肴。

我选的料理是家庭料理的经典，大家都爱的咖喱饭。

若是平时，我只是按照包装盒背面记载的步骤去煮，不过这次，我臭美地自己花费工夫煮咖喱。

把切碎的洋葱炒到变成淡褐色之后加进去，使用有点贵的即溶咖啡颗粒来提味。总是马虎的捞除浮沫动作，我也细心到有点过头。于是──

「……喔喔～！」

我尝了味道，结果连自己都啧啧称奇。

「天啊！可以在餐厅推出的水准了嘛！」

那实在是过高评价，我觉得是费时费力才如此偏心。不过至少，在自己目前为止做过的料理之中，这美味的程度毫无异议可以说是最高杰作。

冰箱里也准备了他要求的马铃薯沙拉，一切准备就绪，再来只要等广巳先生回家。

「还没回来啊……」

现在时间过了晚上八点。广巳先生平时回家会晚一点，不过今晚如何呢？虽然他说今天会早点回来。

要联络他吗？这样想着拿起手机，看到自己映照在黑暗液晶萤幕上的笑脸，我突然清醒过来。

焦急等待屋主回来，以往在好几个男人住处叨扰的经验中，有过一次吗？

倒不如说，能够自己一个人的时间，对我来说才是最能感到平静的时间。

可是，我却希望他早点回来──独处的时间很寂寞，会这么想，连自己都觉得奇怪，实在是难为情。

也许是因为料理非常成功才会这么兴奋。一定是这样，肯定是。

「快点回来啊～～～」

就像泄愤般，我用勺子无意义地搅拌锅子里面。

然后马铃薯终于承受不了开始变形时，从玄关的方向传来「喀喳」的开锁声。

「──你回来啦！」

自然兴奋的声音，加上不禁露出的微笑。

与实在欣喜若狂的我完全不同，广巳先生看起来一如往常。他脱下工作用的肮脏New Balance球鞋，以实在像是随便的感觉回应：

「我回来了。」

……我觉得他很卑鄙。

视线也没交会就嘟囔的那句话。

明明是一点也不亲切的，普通的话。

我的心，却瞬间被填满了。

「喔？这个味道该不会……是咖喱吗？」

「咦……嗯，是啊。」

因为煮得很好。我正想得意自夸的话被打断，广巳先生充满喜悦的声音在走廊响起。

「真的吗！我正好想吃耶！」

广巳先生跑来厨房确认锅子里面，笑逐颜开地嘟囔。

「已经多久没吃不是调理包的咖喱了呢？真好……啊，对了，有福神渍吗？」

「没有。」

因为我不需要配菜所以没准备，不过看来广巳先生似乎是另一派。

「喂喂，吃咖喱时不配福神渍，你这样也算日本人吗？」

「我是土生土长的日本人啊。」

「笨蛋！不尊重福神渍的人，哪能自称日本人！」

「不懂你的意思啦。」

广巳先生情绪非常高涨地装傻，我不由得被他逗笑了。

也许他是顾虑到我吧？故意开玩笑，不让再次回来的我觉得尴尬，试着缓和气氛吧？

这么一想，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开心的心情远远更多。

「等一下，我回店里买！」

「……不用啦，我去吧。广巳先生先去洗澡。」

「这样啊？不好意思，那就拜托了。」

说完后，广巳先生把手上的钱包交给我，若无其事地走去浴室。

……如果这些言行都是刻意的，那他真是会玩弄女性，不过即使是下意识这样做，也许是他的个性使然吧？

把整个钱包交给我，不就像是在说「我相信你」吗？明明防御性强，这个部分却满是漏洞。

「就是这个部分啊……真是的……」

我自言自语，随便穿个凉鞋就外出了。

也许是因为承受从锅子冒出来的热气，或者是其他理由，从脸颊到脖颈都非常热。

「…………」

令人感觉梅雨到来的含有湿气的晚风，我沿路边走边乘凉。平稳流逝的时间令我觉得有点不协调，我忽然冷静地重新观察现状。

──这样就好了吗？

情况和以前没有任何改变。假如有改变的部分，顶多是对于以为无偿提供的广巳先生的善意，得知了背后的原因。

即使如此，并非一切都弄清楚了。若说是否能够理解，实在无法点头认同，希望他好好跟我说的心情，仍然根深蒂固地留在我心中。

可是……看到他那个模样之后，已经不能轻率地追问。

那样真挚的眼泪。

并非仅仅是悲伤和痛苦，那样的眼泪，带有真切的情感。

……总有一天，那些眼泪变成话语的一天会到来吗？

呜咽堵住的「所以」的后续，他说给我听的那天会到来吗？

我能够成为适合聆听的对象吗？

我十分清楚，身心都玷污的我没资格说这种大话。

即便如此……

如果现在能连接到不自量力地想像的未来，我想要相信烦恼、韬晦，一定会变成助跑。

所以现在，再一下下，我想要沉浸在这种敷衍的关系中。

称为向阳处感到负疚，称为背阴处又太温暖，这种模棱两可的关系。

「～♪」

想要早点听他说对于得意之作的感想，踩在柏油路上的脚步自然变得轻快。

要抓住男人的心，就先抓住他的胃。

用旧的惯用手段非常正统，也许不适合偏离正轨活到现在的我。

稍微装成女主角，真是不错呢。

第一卷 破绽

「欢迎光临──咦？这不是明莉吗～」

走到店里一看，熟悉的脸孔站在柜台前。

「舞香，你有上班啊。辛苦了～！」

「辛苦了～怎么啦？」

「来买点东西～♪」

不行，心情愉快，语调实在是很兴奋。

趁着还没被怀疑前，赶快把事情办完。

「唉，福神渍放在哪里？」

「那边～」

「真是敷衍……喔，有了有了。」

我从配菜专区里面拿起要买的东西，走到舞香站的柜台。

然后把商品放在柜台上，不过看来这名结识已久的超商店员偏偏是闲聊优先于工作的糟糕工读生。

「唉，话说你和男友分手了吧？太糟了～」

「也不算糟啦。」

「很糟啊～你们之前同居吧？你现在没地方住吧～」

「啊……」

虽然我被发现也没关系，不过若是考虑广巳先生的立场，最好是隐瞒同居的事实。

「那档事，嗯，会有办法的。」

我含糊其辞想要直接带过，不过最喜欢恋爱话题和八卦的舞香不可能放过。

「是吗～？咦，话说，你穿得超居家的。你住在附近吗？已经交到新男友了吗？」

「咦？」

糟了糟了。光是听到「男友」这个词就露出微笑。

「不……嗯？姑且算是吧？」

「天啊～！唉，是怎样的人～？」

「这、这没关系吧？别说这个，快点帮我结帐啦。」

「咦～很可疑喔──一共是一一○圆～」

不能再露出破绽了，我没有理会怀疑的眼神，打开借来的钱包。

我打开零钱包，可是几乎没有硬币类，既然如此就确认纸钞，可是里面只有万圆钞票。

只不过是买几百圆的东西，把钱找开也很不好意思，顾虑奇怪事情的我，决定使用信用卡解决。

「呃……那用这个。」

「OK…………咦？等等。」

然而这时，接过信用卡的舞香突然发出严肃的声音。

「什么？快点啦。」

「明莉，那个钱包……是怎么回事？」

「…………」

……不是，不是我的错。错的人是不小心把钱包交给我的广巳先生。

「是说，这张信用卡……是店长的……」

抱歉，果然我也错了，我太不小心了！

「咦～！为什么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唉～」

越过一山又一山。

要能度过平稳的日常，看来似乎必须再度过一段风波。

第一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神田晓一郎！

这次在第十三届GA文库大赏侥幸荣获金赏，本作成了我的出道作！请大家多多指教！

这本《只是穿上了制服》感觉如何呢？以爱情喜剧作品来说有点沉重的故事发展，想必令不少读者不知所措吧？

爱情喜剧在业界形成风潮的2021年七月，现在甜蜜和零压力的作品才是主流，究竟我的作品风格是否会被接受呢？老实说，我十分担忧。

却说，我想写的事情非常多，不过由于篇幅有限，因此接下来都是感谢的话。

首先，我要感谢参与选拔的GA文库编辑部的各位。本作非但充满不成熟之处，而且问题一堆，真的很感谢您们赐予出版的机会。感激不尽。

接下来，我要感谢责任编辑姬野氏。从得奖通知到现在，真的非常感谢您的照顾。根据您给予的建议进行改稿作业时，我体会到海明威的这句名言：「初稿全都是垃圾。」也许是事实。今后也请您继续给予指导及鞭策。

另外，副责编佐藤氏也提供了许多帮助。第一次会面时您说的「人性戏剧不是类型！」这句话，我会铭记在心，今后也继续努力。非常感谢您。

当然绝对不能忘的，就是负责插画的40原老师。完成的插画档案寄来已经过了一阵子，不过我仍然每天一有机会就拿出来看！感谢您画出那么多精彩的插画。

最后，我要感谢拿起本书的各位读者。不管收不收费，在充满各种娱乐的现在，感谢大家特地选了拙着。《只是制服》是否完成了值得您花费时间金钱一读的故事呢？我非常担心这点。

那么，这次就到此为止。希望能在下一集继续和大家见面。再会！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特典 肚子会变大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和泉纱雾厨

校对：夏川和奏

「吃，吃多了……」

面对这光是呼吸都会让我觉得辛苦的饱腹感，我仰面朝天地躺在客厅的地毯上。正如字面上的意思，大吃一惊。（注：此处是一个双关，原文中的天を仰い既有仰面朝天的意思，也有吃惊的意思）

「可恶……为什么在家里做的咖喱……每次都会吃到饱得不行啊……」

这么想来，小时候那会儿就是这样了。孩童时期的我，明明平时不是能吃那么多的贪吃鬼，但每当家里的餐桌摆上咖喱的时候，我都一定会吃到非常的饱。

「比起仰面朝天地躺着，还是让身体右侧朝下更加有助于消化哦」

厨房里面，明莉若无其事地洗着碗，虽然得到了她的建议，但我却没法去实行。

「……啊……不行了。动不了……」

我露出肚子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好一会，收拾好餐具的明莉朝我走了过来。

「呜哇，章鱼饭在地上打滚呢」

用失礼至极的表现来比喻人家的肚子的明莉浮现出了恶作剧的微笑，轻轻地蹲在了我旁边。

「都圆滚滚到这个地步了，拍起来一定很舒服吧……？」

「……喂，停下，真的，现在，你等——啊！」

啪叽！啪叽！清脆的声音回响在客厅里。

「啊哈哈！好有趣！」

「可恶……你给我记住了……」

「呼呼——对了，你明天想吃什么？我可以接受你的点菜哦」

明天晚饭的菜单吗。我并没有特地地去想过这种东西。

「咖喱，还有剩的吗」

「倒是还剩下一点。……诶，你还想吃吗？」

「那当然了……！隔夜的咖喱，绝对超好吃的……！」

「你到底是有多喜欢咖喱啊……」

「嘿嘿……明天我下班顺便买点可乐饼回来……！」

「真是的，就算你吃成代谢综合征我也不管你了哦！（注：类似于俗话说的三高）」

惊讶地说着，明莉又拍了一下我的肚子。

即便啪叽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噗嘟，我究竟有没有感到后悔呢。

……大概是没有的。这就是现在的，本我的，诚实的肚子。

第一卷 特典 生活会说话

在广巳先生的家里迎来的值得纪念的第一个早上，其实是吵吵闹闹的。

「……总，总而言之！有话等到晚上再说！在那之前请你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懂吗！？」

广巳先生这么说完，就趿拉着运动鞋，慌慌张张地去上班了。

「一路顺～风」

目送着他远去的我，“好了”地拍响双手，环顾着客厅。

虽然已经漂亮地成功住进他家，但现在，还没有得到同居的许可。

为了长住与此而非短暂逗留，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可能地提高好感度。

「首先是……搞个卫生吧」

如此决定之后，我把放在房间角落里的杆式吸尘器拿在了手里。

「哦～这个挺不错的嘛～♪」

与粗犷的外表相反，还挺轻的，吸力也无可挑剔。静音性能也很不错，就连不怎么懂家电的我也能看得出这是个相当高档的款式。

明明看起来不是什么喜欢搞卫生的人，广巳先生为什么要买这样的最新型呢？这不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吗。

思考着这些事情启动吸尘器的时候——我突然在广巳先生的房间里看到了一个在意的东西，于是暂停了打扫。

简易的木质书架。明明房间里到处都乱糟糟的，但唯独这里却被整理得井井有条。我感觉从中窥见了兴趣优先的男人的生态。

「让我看看……」

虽然藏书里面基本上都是漫画和小说，但也有几本像是管理人员的领导能力，人心掌握术之类的提升自我类的书。

在这之中，我看到了一个非常低调地，但却确实地大放异彩的书脊，于是我试着把它拿了出来。

「……『为了正确理解发育问题』……？」

不仅仅是这一本，还有很多标题和它差不多的书陈列在书架上。难道说，这也是作为管理人员所必须的知识吗？

「看来便利店长也很辛苦呢——」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我解除了参观模式，以更高的干劲撸起了袖子。

第一卷 特典 某天的恋爱八卦

——这件事发生在我和广巳先生相遇不久之前。

「呐～明莉～，你怎么想的～？」

从扬声器里传出了朋友——舞香那孱弱的声音，老实说，我有些惊讶。

「他是不是没把我当女孩子看啊……店长他是怎么看待我的啊～？」

恋爱八卦这玩意光是听听的话那倒还好，可实际上她这不过是翻来覆去的发牢骚。

而这种时候，说到底，她也只是想要有人听她说话而已罢。

「那个人哪里好了？」

我稍微引诱了她一下，果不其然，舞香就很是高兴地说了起来。

「诶～？嘿嘿……他很温柔？」

「比方说？」

「就算我在工作上闯了祸他也不会发火～。而且还会耐心地倾听我的话～」

「哼……」

「而且啊——」

就像是偶像宅在谈论自己推的偶像那样，舞香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中意的那个便利店店长。

可到头来，她的落脚点又回到了这里。

「但是啊，我感觉他完全没把我当女孩子看。感觉把我当妹妹了，或者是小孩？之类的感觉——呐，你怎么想的～？」

已经开始有点厌烦起来的我，提出了最为简洁的解决方案。

「你去跟他告白不就是了」

「诶～！不行的啊～！」

「没事的。虽然你是个笨蛋，但还算是挺可爱的」

「还算是什么意思啊～！」

「啊哈哈，居然不否认自己是个笨蛋吗」

虽然舞香有点天然，而且常常依赖男人，还时不时就会发病，但果然和她聊天还是很有趣。

她是我重要的朋友。正因如此，我不经意间就会开始担心起她来，然后说些有的没的。

「但你还是当心一点比较好哦。不管外表看起来有多温柔都好，男人背地里在盘算些什么，你是猜不透的」

——虽然我说了些这么大言不惭的话。

但不久之后，自己却也陷入了同样的苦恼之中。

第二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虚空文学旅团×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书友同萌会

录入：kid

从乌云密布的天空中降下的细雨，不停地敲击着单调乏味的塑胶伞表面。

滴滴答答，像篝火初燃一般，雨声突然爆裂而起，雨势逐渐增强，不久变成沙沙地，类似白噪音的声音。

跳跃的水滴，把我最爱的运动鞋溅湿。头发因为湿气而弯曲，刚刚弄好的浏海也泡汤了。

六月已步入中旬，天空完全变成了梅雨的模样，变化无常到令人发火。

实在是，就是这样我才讨厌这个时期。

心情忧郁，不过，也并非跌到谷底。

因为，在被雨淋湿的闹区，有一种神秘的氛围，触动了内心深处的琴弦。

我步行在喧嚣中，不经意地眺望夜晚的街道。

到处都被廉价的招牌霓虹灯装饰着。红、蓝、黄、白，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闪烁着，倒映在湿润的路面上，在梅雨夜的黑暗中，营造出梦幻般的景象。

虽然没有品味，却有深厚的味道。就是这种夜景。

──虽然，我试图多愁善感地描述。

结果，不过只是在说我心情好而已。

心情雀跃，步伐自然变快，我匆匆赶往约会地点。

离工作的按摩店最近的超商。就像闹区的商店，店铺门前聚集着一群看起来就绝非善类的人。

不顾盯着我的无礼视线，我踏进店里──在书籍卖场前发现了等待的人的身影。

棕色工作外套，配上褪色适中的牛仔裤，呈现出朴实刚健的印象。内搭一件纯色针织衫，鞋子挑选皮革运动鞋，巧妙地搭配，显得整洁得体。

该掌握的部分都掌握了，男性化但又不失清洁感的搭配──哎哟哎哟，还算不错嘛。

自然而然地心情变得愉悦，我露出微笑，靠近等待的人。

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好，来捉弄他一下。

「能请您买回去看吗～？」

我假装店员警告他，对方做出如我所想的反应。

「对、对不起……」

他连忙把杂志放回架子上，转过头时──被拆穿了。

「……喂。」

「嘿嘿♪」

「你啊──」

我以为他会抱怨几句，不过或许是在意旁人眼光，他并没有任何责怪。

「──走啰。」

他逃走似的走出店铺，我也跟在他背后，穿过自动门走到外头。明明什么也没买，店员却说：「谢谢光临～」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然后想要再次撑伞时──看到眼前先打开的男用雨伞，我反射性地移动脚步，而不是动手。

「……你自己有伞吧？」

「有什么关系～♪」

两人撑同一把伞，就是所谓的情人伞。

与我积极的态度相比，对方看起来明显感到困扰。比我高出一颗头的脸上，露出明显不太高兴的扭曲表情。

「很挤耶……」

「什么～？你在害羞吗？」

「…………」

拿着伞的手，迅速地从左手换到右手。

站在左手这一侧的我，因此陷入何种状态，用不着特地说明。

「呜哇～！」

我立刻躲到另一侧避难。然后，我紧紧地缠住他的手臂，不让他再次换手。

「真是的！不要这么坏心眼！」

虽是抱怨的言词，却与内容相反，自然地发出了活泼的声音。

「我可是你的『女朋友』喔～」

──没错。

现在的我，是这个人的『女朋友』。

「你要像个『男朋友』，温柔地护送我啊～」

这个人，是我的『男朋友』。

「……知道啦。」

「那就好♪」

趁对方没有做出摆脱的动作，我更深地缠住了手臂。

雨势依然强劲，但不知为何，很神奇地感觉缓慢的体感时间，即使是一种错觉，我却有预感即将雨歇。

于是我们以○·八倍速用一把伞挡开倾盆大雨，融入夜晚的城市中。

就像随处可见，很普通的一对情侣。

第二卷 第一章 败露与借口

临近梅雨季的六月初旬，我在常去的居酒屋──

「你在喝什么？」

在联谊的聚会上，有点嗲声嗲气的动画声提出了用于引入话题的问题。

「姜汁汽水。」

老实地回答后，从桌子的正对面张开的双手突然伸过来。

然后，她装可爱说了一句：

「给我喝一口─♪」

「……你自己点一杯就好啦。」

「我只想喝一口啦～」

「是是……」

尽管对于任性的要求感到为难，我仍顺从地递出玻璃杯。

「──很稀奇呢，广巳先生竟然喝这种饮料。」

「偶尔啦。」

正因为外出喝酒才会产生的冒险心。不过可想而知，我在喝过这杯满足之后，就会很快回去喝啤酒和高球鸡尾酒。

「谢谢～」

接过随同道谢一起回来的玻璃杯，我正要直接把嘴凑上去时──我突然僵住了。

在玻璃杯边缘，留下淡淡的唇印。

因为就口的部分不是只有那里，所以只要挪个位置再喝就行了……我却不由得非常在意。

「…………」

虽然觉得真是失礼，不过我转念一想，现在也不是需要顾虑的关系，我随手拿起手巾擦拭那个部分。不过……

「为什么要擦啊？」

我得到了谴责的眼神。

本来应该没理由受到责备，但是她施加的压力令我感到不舒服，我的语调自然地充满了辩解。

「什么为什么，因为沾上了唇印……」

「就算这样，也不用特地擦掉吧─」

「不不，正常都会觉得脏吧……」

「嗄啊！？」

轻率的发言似乎踩中了地雷。

「竟然说女孩子的唇印很脏！差劲～！」

的确这个说法不太好。我决定老实地低头认错。

「是我不好啦……」

高尚的态度反而给予了攻击的机会。

「哦，难道你有意识到吗？会变成间接接吻～？真可爱～♪」

基于猜测的玩弄离题太远了。哼，我嗤之以鼻地敷衍。

「唔……」

面对冷淡的态度她噘起嘴唇鼓着脸颊，我倾斜杯子偷偷地观察她。

虽然有些可爱，但并不特别起眼，高鼻梁的蒜头鼻。

鼓起的樱花色嘴唇，滴溜溜的眼睛看起来非常友好。

五官匀称配置的脸部造型，即使不高兴地扭曲，依然很好看。

虽然素颜时与年龄相符，稚气犹存，不过现在施了粉黛，不再有稚嫩的面容，变得精致冶艳，完全展现出迷人的美貌。

坦率地说，是个美女。看到这样的外出打扮，令我再次发觉这个事实，过去我之所以那么沉迷，也许单纯只是被她的外貌吸引，我脑中闪过这个想法。

JK按摩店小姐『步实』，和男性常客──那说明了一个月前我们的关系。

然而经过时间洗礼的现在，我们之间的关系有着特殊的理由，十九岁的少女藤村明莉，和平平无奇的超商店长堂本广巳，已不再透过店铺与金钱，转变为私人的关系。

而且也正在同居。第三者听到后，当然会怀疑是否正在交往，不过我和明莉之间，完全没有那种男女的情愫。

终究只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外人。这就是目前我和明莉的关系。

我自己也觉得很奇妙。然而世上，也有前女性偶像和没有血缘也没有肉体关系的陌生大叔一起生活，这种关系也不见得稀奇，或许并不算特别。

假如有一个问题，大概是从第三者的角度看，很容易引起误解吧？究竟要用什么话语，才能正确地说明这种奇妙的关系呢──

「你要吃吗？」

明莉突然这么说，把此时自己正要碰的番茄切片的盘子，往我这边突然伸过来。看来我漫无目标地投出的视线，似乎被她解释成兴趣的流露。

「不，不用。我不喜欢番茄。」

反射性地说出拒绝的话，却多说了一句。

「咦～～？是吗～～？」

非常愉快地嘴角上扬，以挑衅的目光向上斜视。特别拉长的语尾，有种刻意戏弄人的感觉。

「明明是大人却挑食啊～？哼～嗯？」

「……挑食跟大人或小孩无关吧？」

「不不～身为一个成年人，还是应该确～实吃下讨厌的食物，才能当孩子们的好榜样啊～」

明莉用矫揉造作的口吻说话，她用筷子夹起一片番茄。我有种直觉，知道那是要伸往何处。

「冷静点，放下筷子。」

我像是动作片的主角呼吁混乱的犯人「把枪放下」，尽管以同等的严肃程度说，明莉的右手依然没放下。

「番茄有很多茄红素，对健康很好喔。当成药吃下吧，喏。」

「不用，茄红素的话，我从锯棕榈的营养补充品已经充分摄取了。」

听说对中年男性的健康支援有益处，我持续吃了大约一年。至于是否出现效果──说实话我并不确定。

「锯棕榈？那是什么？很可疑耶。不要吃营养补充品，要确实从食物中摄取啊。」

明莉的手法很强硬。她以正当理由为借口，严肃地执行别人讨厌的事。

「我喂你吃！啊～嗯。」

「住、住手啦……」

「啊～嗯♪」

「呶啊啊……」

就算是多讨厌的食物，纵使是明显的找碴行为，听到女孩子说「啊～嗯」，无法抗拒是男人的天性。

我战战兢兢地张开嘴巴，等待已久的番茄擅自进入口中。

「喏～要咀嚼啊。」

「…………」

（插图007）

我在心中求神念佛并猛咬果肉。

味道本身并没有那么讨厌。只是这个无法辨别是固体或液体，介于中间的口感实在是──

「啊哈哈！眉头皱得太紧了吧！变成很像通缉犯的脸！」

总算咽下番茄的我，倾吐一直以来怀抱的心情与不满。

「话说啊～居酒屋的菜单上有番茄切片，这件事本身很奇怪耶。」

「为什么？不是必吃的吗？」

因为这样嘛！我高声主张。

「番茄切片啊！只是把番茄切开排在盘子上而已吧！这种东西可以称作料理吗！不行吧！？ 可是！如同只有切过的蔬菜！却大剌剌地刊在菜单上，这么厚脸皮！绝对不能接受啊！」

「……对番茄切片这样暴怒的人，我第一次见到……」

明莉傻眼地吐出一口气，她说了一句开场白「话说」，然后用手指着我手边的盘子说：

「按照这个逻辑来说，那个也不行吧？」

「嗄？这个是醪味噌小黄瓜，所以没问题啊。配上醪味噌，有多花费一道工夫，所以作为一道菜是合格的。」

「那样的话，番茄切片也有撒盐啊！」

「盐巴不行啊，在家里能轻易重现的东西不算。」

「如果你说简单的不行，那我就不再做韩式凉拌小菜给你当下酒菜了！」

「是我错了，抱歉。」

明莉做的小黄瓜和豆芽菜的韩式凉拌小菜是绝品。如果被拿来当人质，我打算立即撤回多年来的主张。

「那再吃一口当作谢罪──」

得意忘形的明莉正要伸筷子去夹下一片番茄，正好在这时，从厕所回来的另一名参加者，在最佳时机乱插嘴。

「哦～在调情～」

用口齿不清的口吻说这种话的人是，穿着印有极具时尚感的标志的天鹅绒布料连帽上衣，矮个子的白辣妹。

眼睛被像毛虫一样的假睫毛镶边，投来好奇的目光，我毅然地反驳：

「我们不是在调情，我是被欺负。」

即使说出正当的控诉，对明莉而言是朋友，对我来说是店里员工的白辣妹──筱田舞香，不愿意听进去。

「果然在交往嘛～」

「就说了不是，我说明过很多次了吧……」

「骗人～一起住却没有交往，果然不可能啦～」

我和明莉秘密连结的关系，从意想不到的地方败露了。

几天前，我叫明莉去一趟附近的超商──当然是我的店──当时我不小心把自己的钱包整个交给她，然后很不幸地，当时轮班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筱田。

我和筱田自超商开幕以来，已经有三年多的交情了。这家伙有一点依赖他人的倾向，当然认得憧憬对象（据当事人说是我）的钱包，它出现在朋友的手上，必定会抱持疑问。

由于她付钱时还不小心用了印有我名字的信用卡，很遗憾地，她得知了我和明莉的关系。

今天的饮酒聚会正是由此而起，作为澄清场合的酒席──

「咦～可是感觉很复杂～」

不知是在笑还是困扰，筱田以无法判断的模糊表情嘟囔。坐在旁边的明莉询问她的意思。

「为什么？」

「因为～明明我表现出好感，他也完全没有回应，可是和你却轻易地搞在一起～我很不甘心啊～」

筱田明明有男友，却还是一样感到嫉妒。明莉也做出傻眼的表情，原以为她会提醒那方面──说出的话，却是纯度一○○％的煽动。

「难怪啦，毕竟我比较可爱啊。这也没办法吧？」

「说那什么话？令人火大～！」

筱田拍打她的肩膀出气。

「想要有男人缘就搞定赘肉啊！」

明莉一把抓住下腹反击，筱田立刻被击退了。

「你又变胖了吧！肉都挤出来了！」

「不要～！住手～！」

虽然感情好是好事，不过希望她们别在公众面前胡闹。而且……

「在炫耀之前先否定啊……」

若不如此，就像是暗中承认关系了嘛。

我喃喃自语地发牢骚，从魔手被解放的筱田向我投来纳闷的视线。

「……咦？你们真的没有交往吗？」

「没有。」

「……真的？」

第二次的「真的」，是投向身旁的友人。

「嗯，对啊。不是那种关系啦。」

「骗人～！为什么～！莫名其妙～好恶～！」

虽然莫名其妙是可以接受，但不至于好恶吧……

「的确，广巳先生有很恶的一面。」

「喂！」

为何连处于共犯关系的你也变成敌人！

而且就算是玩笑话，被女孩说很恶，男人会非常受伤的啊！不要这样！

「总之，就算被发现了也无可奈何，不过听好了，筱田。这件事拜托要守口如瓶喔。」

「守口如瓶？」

「……就是不要对别人说啦。」

「哦，是～」

……真的没问题吗？这家伙。连这么简单的成语都不懂，正因是这么笨的女孩，才令人格外担心。

「广巳先生，这样的话就得付封口费呢？」

明莉以淘气的表情说，我感到为难地反驳：

「就说了为何你是第三者观点啊……」

「因为，我被发现也没关系啊。」

「我有关系啦……也要考虑我的立场啊。」

虽然并非做了什么坏事，不过就算如此，这个事实败露时，我身为社会人士的立场会确实地出现「欠缺诚信」这道裂痕。

正因过往在女性关系贯彻清白，并且硬要说的话，正因是女性较多的职场，就连一点小事也可能动摇信赖。

「那要怎么办？把我赶出去吗？」

明莉带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说。我知道这只不过是玩笑话，因此不打算理会她。

「啊啊，真是的。知道了知道了。」我递出菜单提议：「就代替封口费，你们两个点爱吃的东西吧。」

反正一定是由我付钱，假如这样就能解决，就算便宜我了。

「咦？怎么办呢～要点什么才好呢？讨厌，很有压力～！」

光是在居酒屋被交代点餐，也会惊惶失措的筱田，精神状态果然像纸一样薄。

「吃肉啊，肉──啊，这个不错嘛。这个，臀肉盖的牛排。这个非常贵，绝对很好吃吧？」

至于这边这位，脸皮比城墙厚。

肩靠肩讨论菜单的两个女孩吵闹的模样，令我不知不觉发出叹息……这样的时光，倒也不是不愉快。

「喏，我要按啰。」

想要再喝一杯饮料的我，把喝光的玻璃杯放在桌子边缘，然后不等她们回答就按下服务铃。店员立刻过来了。

「一杯生啤酒和……你们呢？」

「咦～咦～怎么办～咦～」

「真是的，我来决定啦。菜单借我！」

明莉从优柔寡断的筱田手中抢走菜单，一个接一个地完成点餐。不管是臀肉盖或什么，尽情地点是没关系──

「还有，番茄切片三人份！」

唯独这个点餐，我忍不住要插嘴：「等一下！」

和同居的前男友吵架分手，住进工作地点的常客广巳先生家里，很快地过了一个月。

虽是曲折离奇，一度快要破裂的关系，不过现在算是顺利……我觉得。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广巳先生也很享受这种生活……即使不到这种程度，他也没有感到困扰的样子，而且就我而言岂止睡铺，甚至得到自己的房间，目前对于现状没有不满──虽然无法断言完全没有。

没错，我绝对没有不满。可是另一方面，发生了实在无法解决的问题。

那个问题是──若照实说，就是收入减少。

一起生活之后，广巳先生不再到按摩店来玩。回到家就能见到想见的对象，那是当然的。

这也就是意味着，从我的角度来看，我失去了以每周一次的频率指名我的有钱贵客。

广巳先生一个月在按摩店花掉的金额，大约是五万圆。我隶属的JK按摩店『私立樱田女学园』──俗称『樱女』，在店里收入的分配率是，规定经营者与小姐平分，所以粗略计算后，一个月减少了两万五千圆的收入。

广巳先生以外也有常客，其中也有花更多钱的人，不过本在预期中的两万五千圆消失是很大的损失。生意清淡就赚不到钱的这份工作，没有比稳定来玩的客人更重要的事物。

尽管目前经济方面并非穷困，可是实得工资减少实在是无法拭去不安。可以的话，我希望出现代替广巳先生的新的超级常客……不过事情似乎不会尽如己意。

「──今天来这里玩，是最后一次。」

次世代超级常客候补突然说出这句话，使我忍不住恢复本来样貌反问：

「咦～？为什么？」

地点是VIP室『保健室』。体验旷课偷偷幽会的学生情侣的感觉，符合这个概念打造的房间内部装潢，正如其名是学校的保健室。

到底是从哪里找来的？实在有种昭和复古感设计的体重计，同样强烈散发出业务用感觉的身高计。在铺了纯白色床单的床铺，当然设置了保护隐私的隔帘，墙上甚至也仔细地贴了视力检查表。

「抱歉这么突然……」

一个月前不指名接待后，屡次指名我的次世代超级常客候补──山田先生开口谢罪。

我坐在附脚轮的凳子上问他，要求说明详细原因，套他的话。

「怎么了？腻了吗？」

「哦，不是。不是那样──」

山田先生不由得脸颊发红，坦白说出原因。

「能够这样和步实说话后，我可能对女孩免疫了，最近私底下也变得能和女孩子自然地说话。」

「哼嗯哼嗯。」

「然后之前，公司有一次喝酒聚会，那时我有机会和一个后辈女孩说上话……聊得满起劲的。」

「喔喔～」

「我们也交换了联络方式，互动几次之后，发现在书籍和电影方面兴趣非常吻合……所、所以下次假日，我们两个约好一起出门……就是这样。」

「喔喔～！」

不习惯和女性沟通的男性，透过上按摩店游玩累积经验，在现实生活中克服对异性的棘手意识──这种成功经验，不只按摩店业界，在风俗界也是常听到的事。

「在按摩店游玩──和步实见面，真的很开心……原本是为了熟悉女孩子才开始，现在毕业或许是不错的时机。」

「这样啊……」

我很想祝福他，另一方面，如果要说真心话，放走巨大猎物的心情实在是无法掩饰。

明知是垂死挣扎，但我决定尝试一些延命治疗。

「可是，说起来才一个多月耶？再训练一下比较好吧？」

「啊哈哈，训练啊。」

山田先生露出奇怪的笑脸。的确利用上按摩店游玩作为异性之间沟通的训练，或许有些滑稽。

「我觉得，我一定是需要下定决心。就算不擅于应付也不能拒绝面对，我想要鼓起勇气踏出一步。算是具有正面意义的鲁莽吧？」

山田先生侃侃而谈。他的说话方式表现出来的气焰，就我而言不禁觉得可疑。

「所以，我很感谢给我这个机会的按摩店。当然我也感谢步实。可是……一边出入这种店，一边和女孩子交、交往，我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咦？还只是约好出门玩而已吧？」

「是、是这样没错……可是，她不会和没有意思的对象，在假日两个人一起出门吧？」

「唔─嗯……也是，呢……」

虽然觉得至少是被接纳了，不过至于是否有男女间的好感，就要看对方了，不过这种话我也说不出口。

「她是事务部的职员，是个很好的女孩。她那真诚的笑容，感觉正是天真烂漫。」

「哼嗯……」

「算是小动物系吧？个性亲切，是那种会无意识地做出身体接触的类型。」

「……那是，她自己说的吗？」

「嗯。怎么了吗？」

「……没事……」

山田先生，那家伙可能是公主。

把受异性欢迎定为身为女人最大价值的一国公主。

「可是，她说并非对任何人都这么做。只有彼此交心的对象，她才会不知不觉地触碰。」

从设定的完成度上感觉是惯犯……！

快点察觉啊，山田先生！对自己的事能够如此清楚掌握，这和无意识扯不上边啊！话说，女人使出的身体接触有九成九的机率表示带有某些意图啊！

「……那个，山田先生。那个后辈女孩，一定是对你──」

为了拴住宝贵的指名客，我尝试说服，不过……

「对我非常信任吗！？ 步实果然也这么觉得啊！？ 嘿嘿……伤脑筋呢……」

他插嘴曲解我的意思，我领悟到这是无谓的努力。

「……嗯，对啊……」

可以的话，希望他以有钱贵客的立场发挥天真的一面。

这么一想觉得愈发不甘心──无论如何，现在我对于山田先生的未来越来越担心。

结果，也没点什么像样的加选服务，山田先生只是在放闪，然后满心欢喜地回去了。

虽然我不是不希望他能在最后大手大脚地花钱，不过光是他特地来道别，我也该感谢他。

无论多么加深情谊，不过只是店与金钱夹在中间的淡薄关系，要断的时候就会轻易地断开。

不过……这下子又有一名常客消失了。

虽说还有余裕，可是这样接连失去有钱贵客，心情实在是闷闷不乐。没想到身为按摩店小姐，我已经走下坡了吗──软弱也开始萌芽。

「……今天再坚持一下吧。」

我看手机画面确认，时间来到晚上七点左右。最近配合广巳先生回家的时间，会在这个时间就结束，不过今晚冲着不指名的客人坚持一下也不错。

决定之后，得先联络广巳先生。看运气，也有可能工作延长到关门为止。

我在等候室的角落，身体靠在会让人变糟糕的靠枕上，我在LINE的聊天室输入内容。

『今天我可能会晚点回去。』

『冰箱里有准备晚饭，假如来不及你就先吃。』

也许是有空的时间，已经标上已读，回覆也很快速。

『知道了。』

「呵呵。」

实在是很生硬的内容，我自然地露出微笑。

平时广巳先生使用印象柔和的轻松语气，不知为何互传讯息时，会瞬间感觉很死板。

『不可以连我的份都吃掉喔！』

对方看来也很闲，我试着纠缠他，虽然立即变成已读，却没有回覆。

被忽视了吗？原以为是这样，几分钟后，他用露出不满的角色贴图回答。

『选个贴图是多花时间啊？www』

『平常没在使用，所以不太会操作。』

『你是边缘人吗w』

『是啊。』

『你承认啦w』

『不能欺骗自己。』

『明明是边缘人，措词却是战士www』

没想到，借由讯息互动满热烈的。

多亏如此正好消磨时间，这段期间没有客人，结果毫无收获就结束了。

白费力气的结果，也因为互传讯息很开心，不觉得徒劳无功。因为是特种行业，所以没办法呢，用这句话就能总结。

最后发了下班推文，换上便服之后，我为了领一天的营业额，走到在入口附近的柜台等候的小诚身边。

「麻烦帮我结算～」

「好──辛苦了。那么，这是今天的部分。」

「谢谢～」

「姑且确认一下金额哦。」

「好～」

我靠在柜台上，确认收下的信封里面。

连零钱也好好地计算，确认金额没错之后──小诚突然说：

「最近堂本先生都没来呢。」

「咦？」

尽管心头一惊，我仍若无其事地做出反应。

「对啊─怎么回事呢？」

「…………」

明明应该掩饰了动摇，小诚却投来显然怀疑的目光。

难道──我心里的焦虑，很遗憾地并非杞人忧天。

「步实，你老实说──你有私下接客吧？」

「！」

如果我是漫画的登场人物，背景肯定会以大大的字体写上「惊！」的形容词。

「没、没有啦！我怎么会私下接客……」

所谓『私下接客』，是指小姐和客人不透过店家见面，是风俗界的业界用语。

把风俗店当成邂逅的地方的『爸爸活』，这样说明或许比较浅显易懂。

从小姐的角度，为了不被店家抽成，能够独占报酬是最大的好处；对客人而言，不仅玩乐可以不被店里的规则束缚，能沉浸在「自己最特别」的优越感之中是一大魅力。

另一方面，以店家的立场来说生意会做不下去，因此几乎都会禁止私下接客。像樱女也不例外。

「那么沉迷的人，连理由都不说就突然不来了呢。」

「我不知道。大概破产了吧？」

「你要说实话吗？我不会生气的。」

「就说了真的没有啊！」

实际上，我并非私下接客。和广巳先生并非爸爸活，只是一起生活而已。

……嗯，连自己都觉得这无法成为借口呢。

「是喔──那，我现在打电话给堂本先生，直接向他确认没问题吧？」

小诚一手拿着电话的子机，发出试探性的询问。

「…………」

别这样，又不能说出真心话，我勉勉强强地点头。

「那──」

常客广巳先生的电话号码，似乎有登记在电话簿上。小诚简单几个动作就拨通了电话。

「……喂喂，平时受您关照了──」

无关痛痒的对话讲没几句，小诚毫不犹豫地触及核心。

「我知道这样很失礼，但还是想询问一下──您有私下和步实见面吗？」

广巳先生，拜托！要口径一致啊……！

我在内心献上的祈祷──很遗憾地，没有传到电话听筒的另一边。

「他承认啰。」

小诚用手指着听筒，非常得意地说。

「……唉。」

我仰天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为什么轻易地说出来啊……

不，明明能充分设想这种情况，没有采取预防对策的我也有责任。

即使如此，可以再稍微胡诌设法蒙混过去啊──就算再怎么发出怨言，也已经于事无补了。

「步实。你和堂本先生有私下见面呢。」

小诚像是叮嘱般向我确认。

我死心了，垂头丧气地点点头。

「是喔。」

「对、对不起。可是──」

我和广巳先生的关系，实际上和私下接客不同。当然这是借口，不过至少这点让我解释一下。

正打算说明事情而开口，却被突然推过来的听筒，制止了下一句话。

「什、什么？」

即使询问意图，小诚却只回以沉默和诡异的笑容。

「……？」

我提心吊胆地接过听筒，贴在耳朵上。

从那里传来的，是广巳先生的声音──不是，是别的声音。

哔、哔、哔、哔──

以一定的节奏刻画的电子音，不久发出「哔─」的长音，冷静的女性声音告知现在时刻──

「──啊！」

在察觉一切发出声音时，已经太迟了。

「那么，能请你详细地说说吗？」

面对他一脸得意、从容不迫的表情，说到我能做的反击，顶多只有狠狠地瞪着他。

第二卷 第二章 不可饶恕的行为

一年大约超过四千亿圆。

你知道这是什么数字吗？

这是在超商业界，一年内遭偷窃被害金额的总额。

四千亿圆。看到这个天文数字，质疑怎么可能的人肯定不少。

实际的问题并非价值四千亿圆的商品被偷窃。这终究是被害的总额，也就是偷窃行为产生的合计损失。

在贩售商品，获得利润的过程中，在采购以外也会产生各种成本。

以员工的人事费为首，如果加盟经营就会有根据营业额的使用费，假如租地每个月会有租地费，还有水电瓦斯费和各种其他杂费……

不可小觑偷窃行为。据说一般而言在超商业界，一项商品被偷了，同样的商品得卖出五个才能回收成本。

那终究只是回收成本──也就是把亏损变成零，并没有转为盈余。

就算只是偷了几百圆，以店家的角度，被害会变成几千圆。这么一想，一年四千亿圆的数字也会带有现实感吧？

社会上存在着因为偷窃而倒闭的店，以及──上吊自杀的经营者。即使是相对极端的事例，但也绝非空言恫吓，是社会上实际发生，明确无误的现实。

正因如此，纵使是小小的被害──偷窃一条几百圆的护唇膏，也绝对不能放过。

和充满活力的店内BGM相反，办公室里充满了紧张的气氛。我手中转动着被偷的护唇膏，询问坐在对面折叠椅上的犯人。

「只有这个？没有别的了吗？」

然后犯人──大概是国高中生的童颜少女，沉默地左右摇头。

很遗憾地，我看穿了她在说谎。因为我自始至终透过监视器的即时影像看着她的行为。

「比起之后搜出来，现在老实地交出来比较好喔。」

我有意地压低声音说，少女低头看大腿上抱着的手提袋。

最后也许是死心了，少女从手提袋取出另一件赃物。

价值一万圆的POSA卡。她大概想要在手游课金吧？

胆子还真大呢，我露出苦笑等待一段时间。不久之后「叩叩」，有人轻轻地敲了办公室的门。

「打扰了……」

身穿制服的筱田突然探出头。也许是察觉到紧张的气氛，她的表情明显露出不安的神色。

「那个，当事者的监护人好像来了……」

「喔喔，请人进来。」

我吩咐之后，少女的监护人与筱田交换似的走进办公室。

年龄大约四十出头吧？眼神强烈令人印象深刻，习惯裤装的职业妇女风格装扮女性。

看起来感觉风格强硬的容貌，令我也有些戒备──不过她一开口，就是从口中说出满怀歉意的道歉言词。

「这次给您添麻烦，真的非常抱歉……！」

然后她深深地低下头。连坐在椅子上的我也能看见她的头顶。

「不不，别这么说。请把头抬起来。」

暂且请她抬头回到原本的位置之后，我决定先开口问她。

「那个，你不是……母亲吧？」

抓到偷窃少女之后，虽然告诉她叫监护人来，少女却说：「找我父母没办法。但我另有熟人可以出面。」因此联络了这名女性。

代替监护人的熟人。究竟是怎样的立场？那名女性战战兢兢地递出的名片揭露了答案。

「──非营利法人『避风港』代表，齐藤千秋……小姐。」

虽然并未记载详细的活动内容，不过从这种状况总觉得猜得到。

「不好意思，请问贵单位进行哪些活动？」

为了慎重起见，我开口询问，然后得到了预期中的答案。

「这个嘛……主动的活动内容是，支援生活有困难的孩子们等等。」

「原来如此。」

「简单的说就是多管闲事的大婶。」

她──齐藤小姐一流的玩笑使气氛变得轻松。

「真的给你们添麻烦了……啊，商品方面请让我出钱购买。」

「不不，没关系啦。幸好包装没有拆开。还可以贩售。」

我说着拿护唇膏的包装盒给她看，齐藤小姐却表情沉重。

「可是，那一个……」

齐藤小姐注视着另一件赃物POSA卡。也许是硬是塞进手提袋，包装纸扭曲了。

这实在是不能放回商品架上，不过……

「哦，没问题。这类商品在通过收银机结帐之前不会生效。」

「意思是……？」

「嗯，就是说目前这就只是一张单纯的纸片。就算被偷或是破损都没什么问题，请别介意。」

为了证明我的回答，我把POSA卡折成两半丢进垃圾桶。废弃这种卡片类商品时，原本规定必须当成处理文件向总部提交，不过只有一张的话就不用太计较。

「非常抱歉……」

「不会。反而似乎让您费心了。」

我们互相点头鞠躬，齐藤小姐不好意思地说：

「那个，这次这件事，已经报警……？」

已经报警了吗？也就是在问是否通知公家单位了。

「唔～嗯……要看当事人的态度，再决定呢。」

我这样回答，目光转向独自保持沉默，像遮住脸似的低头少女。

「我还没听到她开口道歉。」

「……你，有反省了吧？」

齐藤小姐把手放在少女的肩膀上，温柔地问。

她轻轻地上下点头，齐藤小姐继续说：

「那，得好好地道歉呢。」

「…………起。」

细微的话语随着一滴眼泪滑落。

齐藤小姐像是在说：「这样可以吗？」和我进行眼神交流。我微微苦笑回答：

「别再这么做啰。」

少女一边啜泣一边点头。已经听到她道歉，这下子事情结束了。

「真的非常抱歉。告辞──」

齐藤小姐陪伴少女离开办公室，我目送她们离开之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并非扮演围捕罪犯，不过实在是感到精神疲劳。我自然地把感觉沉重的身体靠在办公桌上。

「辛苦了～」「结束了～！」

不久和大夜班的人替换，晚班的两人结束工作走进办公室。

其中一人──打工的女高中生换好衣服之后，就迅速地回家，不过至于另一人──筱田则没有露出要回家的态度，她坐在刚才偷窃少女一直坐着的折叠椅上。

「很不得了呢～」

筱田一边滑手机一边向我说话，我也一边继续处理因解决偷窃少女问题而中断的事务工作，一边回答她。

「嗯，能和平落幕比什么都好。」

「是啊～啊～好可怕。」

「会吗？」

虽说是跟小偷对峙，不过对方不过是个女国高中生。我觉得没什么好害怕的。

然而筱田所担心的，似乎与犯人的态度是不同的部分。

「因为，我怕店长会不会又发火。」

「发火？我吗？」

「之前不是发生过吗～你对一个偷窃的男生暴怒。」

「……哦～」

被指摘后，我回忆起来。

开幕后不久时，曾经抓住一个经常偷窃的男高中生，对于他恶质的手法和看不到反省迹象的态度，我完全发火了。

「很糟糕呢～那个男生哭了。」

「最后还吓到当场失禁了呢。」

关于那件事，我自己也反省做得太过火了。那时身为新人店长正处于苦恼的时期，我也累积了焦虑情绪。

「对对，我记得正好是你现在坐着的附近……」

「讨厌～！」

厌恶感一览无遗的筱田跳起来。

每次都她做出夸张反应令我笑出声来，我结束事务工作。然后自己也站起身来，决定回家。

「很脏耶。不要接近我。」

「好过分～！」

紧紧地跟在身后的筱田频繁地问：「你在开玩笑吧？其实你不觉得吧？」这家伙的精神装甲有多薄啊？

然而就连筱田，有时也会转为攻击。

「──咦？」

下班回家的尖峰时刻结束，店里人流也很少。我像平常一样挑选晚酌的啤酒和高球鸡尾酒用的气泡水，筱田突然窥看购物篮里的东西。

「只有酒吗？不吃晚饭吗？」

看她贼笑的脸，这家伙是故意这样说的吧。

「哦，是喔～是女朋友帮你煮饭啊～」

「……明明是筱田，竟敢捉弄我？太狂妄了……」

我体会到被大雄反抗的胖虎心境，同时压低声音说：

「说好了吧？那件事别在店里说。」

然后筱田回答：「是～」嘴唇却坏心眼地扭曲。

「店长，我想吃冰淇淋～」

她直接勒索。

……竟然得寸进尺……！

「……嘎哩嘎哩君可以吗？」

「至少也要牛奶雪糕才行。」

这家伙！按错收银机马上就会惊惶失措，明明不擅长计算，对于乳脂肪比率却很讲究！

「还敢挑贵的！」

「呀─！」

我把啤酒罐按在她的脖颈，筱田发出高亢的声音，跑到冰淇淋卖场。我也跟在后面。

「什么都行，快点选吧。」

「嘿嘿，太好了～」

筱田从冰柜边缘探出身子，开始物色商品。我也顺便站在旁边加入挑选冰淇淋。

虽然我家的冷冻库里，还剩下由于变成不良品，所以自掏腰包买下的大量香草霜淇淋，不过我也觉得真的吃腻了。倒也不是坏掉，偶尔也想吃别的口味。

「就这个吧～」

筱田说完拿在手上，是棒型的起司冰淇淋。

「你非常喜欢起司呢。」

我有看过她经常在要回去时购买起司条，也许是她爱吃的东西吧。

不知为何筱田拿起包装盒放在脸的侧面，然后说：

「没有女孩子会讨厌起司喔～」

「哼嗯……」

这么说的话她也会开心吧？基于以我来说算是难得的善意，正想要顺便带一支时──忽然察觉到有动静，我立刻把视线转向旁边。

「！」

采取反应的人，是对方。

我和站在收银机前，没有化妆的戴眼镜女性员工──杉浦小姐视线交会。然而在下一瞬间，她突然移开视线。

「…………」

我感受她举止的突兀，并且回想起过去当兼职领班的一位主妇大姐给我的宝贵建议。

『女人是会彼此区分等级的生物。要疼爱就要平等地疼爱所有人，不然人际关系会变得乱七八糟喔。』

（插图008）

至于为何我会收到这种建议，实际上在过去，我对于特定的女性员工──嗯，就是筱田──特别关照的行为就是原因，人际关系因此发生了一些纠纷。

就我而言只是以类似父母心照顾后辈，不过在第三者眼中看起来就是「偏心」，筱田亲近我，似乎也被视为「巴结」。

当时由于兼职大姐的调解，总算没有酿成大事……不过我一回想起被夹在激动的女孩们中间的记忆，现在我的胃还是会绞痛。

那种紧张局势我可再也不想碰到，从那之后我都会尽量注意对待员工的方式……不过，危险危险，不知不觉就松懈了。

即使看起来庄敬自强，杉浦小姐也的的确确是女孩子。主管疼爱自己以外的女性员工，她心里一定不是滋味。

虽然成为正职人员之后现在比较稳定，不过她在打工时期有过精神不稳定的时候，所以这个部分得要注意，想到当初也是我主动提议聘用她成为正职员工，如今却疏于理会，未免太缺乏责任感了吧？

包含筱田的份，把总共五支起司冰淇淋放进购物篮之后，我走向柜台。

「麻烦帮我结帐。」

「是。」

杉浦小姐以迅速的动作刷条码。全都刷完后，在她正准备帮我把东西放进购物袋时，我说出准备好的话：

「杉浦小姐会吃这个吧？」

我说着刻意分出两支冰淇淋到旁边。用来慰劳杉浦小姐和另一名大夜班的女孩。

「可以吗？」

「当然。」

「谢谢，非常感谢您的招待──？」

我忍住笑声，杉浦小姐对我投以纳闷的目光。我老实地坦承：

「不会……只不过是支冰淇淋，你的道谢还真客气呢。」

「……」

玻璃镜片后面的眼睛剧烈动摇。眼睛会说话，的确是真理。

「对、对不起……我缺乏沟通能力……」

「不不。像你的情况，我觉得不是沟通能力问题，只不过是用字遣词太客气而已。」

「是、是，吧……姑且，算是有自觉，不过总觉得变成习惯……」

「明明喝醉后会像风暴一样猛烈呢。」

「……呜呜……关于那点真的很对不起……」

这个认真的眼镜女孩，喝醉后常常暴露出濒临腐女的本性，所以不容小觑。

我们一边对话一边毫不拖延地结帐，在我收下购物袋时，注意到在一旁一脸不高兴的筱田……知道了啦，要平等吧？

「喏，拿去。」

我以跟刚才同样的方式把冰淇淋贴在她的脖颈。

「好冰！……真是的～！第二次了～！」

「干嘛发出那种怪声啊。」

「第二次～！」

筱田顺着我吐槽胡闹，杉浦小姐很罕见地「呵呵」露出笑容。

「要放进袋子吗？」

然后，她用比平常略微随便的语调说，并且把冰淇淋用的小购物袋拿给筱田。

「啊，我要～」

说好听一点是纯真，说难听一点是好骗，筱田只要这样就会心情好。

「嘿嘿，今天的杉浦小姐人真好。谢谢～」

「嗯，嗯……」

面对像幼儿般过于纯真的笑容，那么严肃的人也无法隐藏羞涩的情绪。

……是什么呢？总觉得在两人之间，有某种类似负离子般的奇妙放松力量产生了。

尽管没有公开地争斗，不过时常散发出紧张对峙气氛的两人，如果能借这个机会冰释前嫌就好了。

买了起司冰淇淋回家后，发现晚餐的菜色是起司焗烤。所以今天成了起司纪念日。

「吧唧吧唧！」

我专心地大口吃着盛装在时髦樱桃色盘子上的焗烤。软糊糊的起司，加上口感不错的通心粉，以及爽脆的玉米粒，变成三位一体的这道料理，即使保守地说，仍是一句太美味了，我忍不住发出奇怪的声音。

「干嘛那么亢奋？」

餐桌斜对面，在客厅的地毯上摆出女孩坐姿的能干主厨，用傻眼的眼神看着变成焗烤嗨咖的我。

「呣喔！呣喔喔！」

「不…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

能干主厨──明莉和我相比之下，确实停下吃饭的手，然后冷静至极地说：

「话说，不要边吃边说话啦。很没规矩。」

的确如此。我充分咀嚼口中的焗烤，确实吞下去之后再次开口。

「哎呀～在家中能吃到自制焗烤食物，我可是第一次吃到，情绪很嗨呢。」

「是喔？」

明莉感到意外地睁大眼睛，在我的印象中，在家吃到的焗烤＝冷冻食品，因此从我的角度来看，她的反应才令人意外。

「因为焗烤这种费事餐点，一般家庭都很少做吧。」

「咦～哪有这种事？很平常的菜色啊。」

是这样吗？至少在我心中对于家常菜的印象，焗烤是不会出现的。

「而且也没有多费事啊。这种的，只是把材料通通掺在一起然后放进烤箱而已。超简单的。」

「喔～」

「如果你喜欢吃，我就再做吧。」

真是令人感激。我不客气地接受她的好意，顺便也提出要求。

「下次我想吃那个。那个，叫什么去了？没有螺旋状的通心粉。」

「？」

「不是有那个吗？喏，像斜切的竹轮一样。」

「哦～你是指斜管面啊？」

「对，就是那个。虽然我不知道名称，不过大概是那个。」

「斜切的竹轮……」

或许是戳中笑点，明莉转过脸去噗哧地笑出声。什么啦，可以传达不就好了？

「──对了，广巳先生，这个。」

不久餐桌也差不多收拾干净，我边看电视边享受饭后的冰淇淋时，明莉突然伸出某个东西。

长形3号的茶色信封。我收下看过内容，三张一万圆纸钞装在信封里。

「？」

我叼着冰淇淋，用视线催她说明。

「那个……算是生活费。」

「生活费？」

我不记得有向她索讨这种东西，也没有期待收到。

「干嘛突然付我钱啦？不用啦。」

虽然不到值得炫耀的地步，不过我的收入还不错。就算她没有帮忙分摊生活费，经济上也依旧充裕。

本来想把信封推回去，不过明莉的决心似乎也很坚定，她连同信封紧紧握住我的手反抗。

「不行！你收下。」

她那认真的眼神，不给我反驳的余地。

「虽然以我跑来借住的身分，说这种话也很奇怪……不过现在的状况，我还是觉得我占太多便宜了。」

明莉以比平时更成熟的语气，倾吐心中的想法。

「我知道广巳先生有你自己的想法。可是，就我处于接受施舍的立场，这样让我感觉……不舒服。」

「…………」

面对她吐露的真情，我再次自觉到自己太过自我中心。

没错。正因没有自觉，我和明莉的关系才会一度差点终止吧？

过犹不及。任何支援与善意，如果太过度，就会变成侵蚀当事人的毒物。

这一定是，对自我肯定感的无自觉榨取。

「啊，不是啦！感觉不舒服是我说得有点夸张了！我对于现在的生活完全没有不满！真的！」

明莉立即开始缓颊。我因自我警惕而严肃起来的神情，也许被她误解成不高兴。

「只是，就我而言，可以的话想要有比较对等的立场……不，我明白那种事不可能……呜呜～！我找不到好的说法～！」

正因为明莉平时有点S的言行很显眼，看到她暴露出这种狼狈的模样，总觉得很新鲜。我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

「没关系啦。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

「……真的？」

「嗯──所以这个，我就收下了。」

相交的视线落在手边，表示收下的意思。

「……这样啊。嗯，太好了。」

明莉点头表示同意，放开紧紧抓住的手。

然后，或许是为了掩饰尴尬，她用特别开朗的声音开玩笑。

「不准乱花钱喔！」

「喔……好久没去按摩店玩了呢。」

「那个我绝不允许。」

「当然是开玩笑的啊！」

不要一本正经地说啊，真可怕！

「谢谢。」

「……拍。」

明明这次我认真地道谢，不知为何回答竟然是拍肩膀。

「为什么打我……」

「拍拍♪」

明莉面带笑容连续拍打。是什么情绪啊？

「我也要吃冰～♪」

虽然看起来心情很好──不过实在是，有一件事令我不放心。

「可是，没问题吗？」

「嗯～？什么事？」

「按摩店的工作，最近状况不太好吧？」

她经常向我倾诉，看来最近在按摩店的收入似乎不太好。

假如手头紧，也不必勉强筹出生活费，就算要出钱，金额再少一点也没关系……

「嗯～就某个常客不再上门啦～」

「那不是我害的吧……」

我之所以不再去按摩店玩，没别的理由，是因为指名对象明莉住进家里了。若非变成这种状况，我肯定现在仍旧继续上按摩店玩。

「假的假的♪──嗯，老实说在收入上，手头满紧的呢～」

明莉靠在厨房吧台吃冰淇淋，并且碎碎念。

「话说按摩店啊，只做店铺型就不是那么好赚的工作呢──想赚钱还是得做派遣型喔。听说在那边做的女孩们的收入，赚到的钱差很多呢。」

补充一下，JK按摩店有店铺型和派遣型这两种，大致地说明一下，相对于前者是属于健全范围的「特种行业」，后者是以更刺激的服务为卖点的「风俗业」，似乎具有这样的面貌。

「应该增加排班吧～虽然也这么想，不过这种工作要是太贪财，可能会吓跑客人，这个部分让我很困扰呢～」

「为什么？」

「会出现专业意识吧？就像呜哇，那家伙在工作呢。」

所以这有什么不对？我无法理解，只能歪着头。

「……广巳先生，你这样也算前按摩店消费者吗？」

即使被鄙夷眼责备，不懂的事就是不懂。

「大多数的客人啊，不喜欢感觉『在工作』的女孩，比较想和感觉来『赚零用钱』的素人感女孩一起玩喔。」

「光是有在收钱就不是素人了吧……」

「没错。可是啊，即使明白这一点，也会对女孩抱持期待，正是陷入这种游戏的客人的心情。」

「哼嗯……」

「所以这个业界，拥有素人感的女孩，人气比得上有意识地表现出来的女孩喔。在AV领域也有『素人片』吧？理论上来说和那个一样喔。」

（插图009）

「……有点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虽然心里可以理解，不过我不想被误解成喜欢素人片AV──没错，误解──因此，这时候就装傻吧。

总之，如果比喻成超商业界，就是按照手册机械式地接待客人的店员，和即使有点出错却友善地接待客人的店员，何者会吸引更多客人。那当然是后者胜出。

「有些人也只想玩『开头』喔。很糟糕吧？」

「开头是什么？」

「当那一天的第一个客人。」

「喔……」

我又记住一个不想知道的业界用语了。总觉得最近自己不断往不正经的方向成长……

「唉……也差不多该离开按摩店了吗……」

刚才的好心情就像假的一样，明莉发出无精打采的叹息。

对此──虽然并非担心，不过我不经意地提出解决方案。

「换成『白天』的工作不就好了？」

「咦？」

「没什么啦，就是说也不必勉强坚持做按摩店的工作吧？」

如果只是就我听到的，明莉在时间和金钱方面感觉并不困窘。也就是说，不见得必须选择风俗相关的工作。

「那个……话是，没错……」

然而明莉似乎也有隐情，她讷讷地说出理由。

「……我，高中辍学呢。」

高中辍学。第一次听到的资讯。

「可以的话，我也想做白天的工作啊。可是现在这个时代，会有雇主愿意雇用国中毕业生吗？即使有，那种地方一定是血汗公司吧？」

的确在这个学历社会，最高学历国中毕业的人或许很难找到正经的工作。

不过──

「就算没办法突然找到工作，也可以先从打工开始啊。就算按摩店，也不可能一直做下去吧？」

我不是想否定在按摩店工作一事，虽说如此，这也远非稳定的工作。考虑到将来，纵使只是打工，找到能安定下来的工作地点才是明智的做法。

「那个啊，白天打工，空闲时间在按摩店赚钱之类的。听说这种女孩也满多的。」

反倒是这种工作，几乎不是当成副业从事吧？

「唔嗯……可是……」

明莉似乎认同，不过反应仍很迟钝。

「放轻松去做就行啦，打工跟学历无关。」

不必那么烦恼吧？原本是想鼓励她才这么说的──没想到却被反驳了。

「有关系啊！国中毕业真的不被当人看！」

情绪高昂的明莉，猛烈地拍打厨房吧台。

从她那愤怒的样子看来，也许过去在学历方面有过什么不愉快的回忆。

「就连广巳先生，打工面试看到来的人只有国中毕业也会讨厌吧？」

「没那回事……」

虽然确实并非正面印象，不过至少不会因为这个理由而刷掉。重点不是履历表上面的内容，而是实际谈过才会了解的人品。

「既然如此，广巳先生的店就雇用我吧～」

「嗄？不，那个……」

突如其来的要求令我忍不住含糊其辞，明莉一副就像在说「看吧」似的，对我投以鄙夷的目光。

「不，学历什么的不是问题……」

没错，问题不在那里。问题在于，我和明莉的关系有可能被职场的人发现。

不过明莉似乎也不是认真的，她立刻切换了话题。

「啊～啊。干脆去私下接客吧。」

「说什么蠢话……」

就连对于夜间工作的情况不甚了解的我，也知道私下接客是业界的禁忌。

「哎呀～？那是独占欲吗～？」

「才不是……」

「呵呵，开玩笑的啦。我不会去私下接客。我对广巳先生很专情的♪」

明莉说完咯咯地笑了。她还是一样喜欢调侃人。

我才不会害羞，我努力地刻意保持面无表情──这时忽然想到一个重大的问题。

「等等，现在我们的情况，该不会算是私下接客吧？」

如果不透过店家见面的关系定义为私下接客，以同居的现况来说，当然也算是出局吧？

面对担忧的我，明莉的回答满不在乎。

「哦─那个没问题。小诚姑且算是允许了。」

「是喔，那样的话──呃，什么？你跟他说了吗？」

你公开我们的关系了吗？

「他好像有点怀疑。我被巧妙地套话，然后就……」

「真假……」

的确，每周一次上门消费，每次都指名固定对象的客人突然不再光顾，被怀疑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私下接客是被禁止的吧？真的没问题吗？」

「虽然不能私下接客，不过发展成恋爱关系那也没办法呢～是像这样的立场。」

「……恋爱关系？」

等一下，我立即提及。

「因为，这样说明比较快吧？」

那个，确实，如此，但是──嗯，算了。

「可是，真的没问题吗？之后不会被罚款之类的……」

若是恶质的风俗店，有时会对违反规定的小姐处以巨额罚款，我记得听过这类小道消息。

「不会啦。樱女是优良店家，不用担心啦。」

「……那就好。假如有什么麻烦，到时候要立刻开口喔。」

「是是──真是爱操心的男友呢～」

「谁是男友啊！」

听了我的吐槽，明莉张嘴大笑。

在按摩店见面时看不到的开放模样，我……虽然抱持某些情感，不过我无法抛开羞耻心开口确认。

──然而，我们即将领会到，这些对话是过度天真的预测。

后来，储存为联络人的樱女的室内电话，拨打到我的手机。

打电话来的人当然是老板樱田先生──事情大致如下：

『我想和你谈谈，可以的话，这个周末你有时间吗？』

第二卷 第三章 关系的明暗

面包卖场的代表，畅销的波萝面包，陈列在最显眼的地方──商品货架中央，视线的高度。

反之在不显眼的货架下侧，横长的纺锤面包或长棍面包则是重点。目的是借由外观的冲击弥补弱点。

然后，保存期限逼近的商品，只要靠近更容易被拿起来的右手侧──

「……」

面对自己亲手调整的面包卖场，突然回过神的我，忍不住在心里自嘲。

──在别人的店里做什么啊？

算是职业病吧？明明只是私底下以客人的身分上门，却不知不觉动手整理。

在旁人眼中一定觉得很奇怪吧？虽然在意别人的眼光窥看周围，不过幸好似乎没被任何人发现，我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算同样是加盟的超商，店铺不同，气氛也会差很多，看着店里我深深地感受到。

和位于闲静住宅区的我的店不同，这里是闹区的正中心，在商业大楼一楼营业的入驻型店铺。

虽然商品也是如此，不过最大的差异是客层完全不同。在将近晚上十一点的店内，挤满了被某种轻浮氛围包围的大量客人。

也许是玩乐结束在回家的路上顺道进来吧？或者是约人碰面，预定接下来一起去酒馆。

这样说的我，虽然算是后者──不过，等的人还没来。

我无事可做在店里徘徊，不久也感到厌烦，最后在书籍卖场前面加入白看行列。

明明在自己店里看到客人白看书籍会感觉不愉快，像这样做出同样的事，我也是满爱打算盘的人。

我随便拿起一本周刊杂志，哗啦哗啦地翻动书页。虽然对于艺人和政客的八卦并不特别感兴趣，不过用来消磨时间刚刚好。

不久我把看完的周刊杂志放回架子上，正要伸手去拿下一本杂志时──有人突然从我背后出声。

「能请您买回去看吗～？」

意想不到的警告话语，使我的心脏猛然一跳。

如果是拆开包膜封住的杂志或漫画阅读也就算了，我没想到随手翻阅周刊杂志也会被责备。

「对、对不起……」

无论如何错的人是我。我一边开口道歉，一边把杂志放回原位。

然后回头一看──发现自己被作弄的事实。

「……喂。」

眼前的人，是身穿制服的店员──才怪。

是脸上挂着调皮的笑容，穿着便服的明莉。

「嘿嘿♪」

「你啊──」

虽然想抱怨几句，不过一连串的互动引起旁人注意的现在，我想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走啰。」

因为羞耻我加快步伐走出店铺，从伞架拿起自己的伞。

正值梅雨季的六月中旬，每天持续下雨，今晚也不例外地下着雨。

我朝着被乌云笼罩的天空打开雨伞，往街上踏出一步──明莉突然紧贴在我旁边。

所谓一起撑伞的状态。虽然没关系，不过对方手上有一把未使用的伞，使我忍不住开口：

「……你自己有伞吧？」

「有什么关系～♪」

「很挤耶……」

「什么～？你在害羞吗？」

「…………」

竟敢闹我。

带着刚才感到羞耻而进行报复的意思，我换手拿雨伞，硬是把侵入者的身体赶出雨伞外。

「呜哇～！」

明莉难看地大叫，她以忙乱的动作移动到相反的位置。似乎固执地不愿自己撑伞。

「真是的！不要这么坏心眼！」

她好像不想让我再次换手似的，硬是缠住我的手臂。

然后，和抱怨的言词相反，她用非常开心的语气说：

「我可是你的『女朋友』喔～」

……她重新说出口之后，我对此还是感到有些抗拒。

「你要像个『男朋友』，温柔地护送我啊～」

但是，现在那是『既成事实』，因此我也不能置之不理。

「……知道啦。」

「那就好♪」

于是我们往前走的身影，如果客观地看，大概是亲密的情侣吧？

虽说我勉强还算是二字头，不过心情上完全已经是三字头了。带着一字头的女孩子在人前──而且手挽着手──走路的行为，有点害羞也该有个限度，步伐必然不得不变得匆忙。

私下接客。也称为幕后交易。

对所有的风俗业而言，这是禁止的行为，就连不精通风俗玩乐的我这个新手也知道，是夜世界的常识。

因为减损店家的利益──不只这个理由，若是个人与客人往来，小姐有可能被卷入金钱纠纷或身分曝光等麻烦事，所以私下接客被视为重大的禁忌普遍遭到严禁。

因此，假如打破规则，就算被处以罚款或解雇等惩罚也不能抱怨。尤其听说包厢店──店铺型的店处罚很严厉。

地下服务绝对不行的店铺型JK按摩店樱女，当然也禁止私下接客──另一方面，关于客人与小姐发展成恋爱关系，似乎不在此限。

不干预自由恋爱。似乎是这种态度。

但是，就算嘴上陈述两人有了恋爱关系，也不晓得是否为事实。其实背地里偷偷地私下接客，如果是这样谁也看不到。

这次，樱田先生之所以会把我叫来，目的也一定是为了确认这些事实吧？

当然，我和明莉实际上并非情侣关系，这点与事实不同──不过为了消除私下接客的疑虑，这样说明比较妥当。

伪装情侣。简直像爱情喜剧般的发展令人发笑，不过既然要做，就要确实地扮演好男友的角色。

「──这间店，生鱼片很美味喔。来，请用。吃吧。」

然而，带着决心参加的面谈，以格外和谐的气氛进行，我感到锐气受挫。

「……喔喔。」

别致的包厢式居酒屋的一间房间。我品尝被推荐的生鱼片，超乎想像的美味令我忍不住惊叹。

鲔鱼、鰤鱼、鲣鱼、扇贝──盛在盘子上的各式各样的生鱼片，每一样都是高品质的精致佳肴，就连平常比起下酒菜更重视酒的我，也不知不觉只顾着动筷子。

「我不喜欢吃虾子～广巳先生，你吃吧。」

坐在身旁的明莉，把只有三尾的虾子夹到我的盘子上。

「这么美味的东西……不吃是人生的损失呢。」

我开玩笑地说，把生虾沾一下芥末酱油送到嘴边。

粗细长度都很出色的虾子，看来种类似乎是甜虾。有弹性的口感，和融化般的甜味，以及惊人的分量感，或许太夸张了，不过我感觉到轻微的文化冲击。

说到生甜虾，虽然抱持着「味道不错，但是太小只」的既定观念，不过这个印象完全被摧毁了。待会儿得赶紧追加点餐。

「呜唉～好恶～」

我啾噜啾噜地吸着虾头，从旁边充满厌恶的目光直射过来。

「虾子哪里恶啊？」

「很恶啊！因为外表完全就是虫子嘛！」

……经她这么一说，的确视觉上很像虫子。

话虽如此，也不是那么感到抗拒的食物。反倒是……

「要说恶的话，那个才更恶吧？」

我说完，用手指着明莉手边常见的一道菜──番茄切片。

「番茄吗？为什么？」

明莉露出纳闷的表情，我简洁地说明理由。

「番茄的断面不恶吗？」

「不不不，完全没那回事。」

「不，很恶啦。种子的颗粒感，果肉的多汁感，感觉像未知的生命体……」

「比起虫子的亲戚好上一百倍～」

明莉开玩笑地说，大口吃着番茄。

樱田先生噗哧一笑，如此评论像平常一样互动的我们。

「你们感情很好呢。」

虽然这种认知绝非错误，不过实在是不能老实地点头同意。我露出苦笑敷衍。

「嗯～♪ 算是一种秀恩爱吧？」

相比之下，明莉兴致勃勃地扮演伪装情侣。由于工作的关系，她很擅长戴上面具，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可是，我有点意外。」

轮流看着我和明莉的脸，樱田先生说：

「明明印象中你们与恋爱保持一定距离，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人际关系真是无法理解呢。」

「哈哈……我也这么觉得。」

虽然配合他的话答腔，不过我心里也同意。

即使去除虚假的恋爱关系，对于和明莉连结的奇妙关系，实在不禁感受到人生的奥妙。命中注定──所谓的命运就是如此奇妙。

「尤其是步实──明莉，竟然会和客人变成越线的关系，我一直觉得不可能呢。」

「是吗？」

明莉冒出问号，樱田先生点头之后，终究是以说给我听的方式继续说：

「虽说是玩乐，也是男女之间的事呢。和客人变成恋爱关系的小姐，纵使禁止也绝对会出现喔。」

按摩店的卖点是模拟恋爱。然而发展成真感情的可能性，似乎也并非完全没有。

「不过那种女孩子，精神层面的破绽都比较多一点──更通俗的说法，就是爱作梦。」

「哦～我懂～」

明莉迅速地插话。

「和客人发展出关系的女孩，大致上都有爱作梦的倾向。」

「对于寻找机会的客人来说，也是属于好上手的对象呢。」

我用困扰般的微笑回应，樱田先生回到主题。

「可是，明莉和那种类型完全相反吧？算是相当脚踏实地。」

「对啊，她确实十分世故呢。」

「唉～！」虽然从旁边传来不满的声音，不过我决定无视。

「所以，听到这件事时我真的很惊讶──老实说，一开始我也怀疑是不是私下接客。」

来了。

他正在追究疑虑。有这种直觉的我，决定主动出击。

「抱歉，做出被怀疑的行为。变成这样时应该就主动跟你说明才对。」

「不不。又没有规定禁止谈恋爱，堂本先生没有错喔。」

「即使如此，在作法方面也绝对不是值得赞许的行为……真的很抱歉。」

我低下头，全力展现反省的态度。

然后，内心感到羞耻与苦闷地说出了事前准备的借口。

「不过……我绝不是只是在玩弄感情，那种轻薄的念头，绝对，没有。」

羞耻心令我大舌头。但是，既然说到这样，已经不可能收回。

就这样吧！

「我想要和她认真交往。因此，我知道这是任性的请求，不过关于这件事能请你允许吗？」

拜托。我随着充满诚意的一句话，再一次深深地低下头。

然后头顶对着他一会儿之后，不久他回覆：「请抬起头。」

「刚才我也说过了，并没有制定禁止恋爱的规则，因此我不打算对你们俩的关系插嘴。所以放心吧。」

「……是，谢谢你。」

「话说……呵呵。来按摩店的客人会这么一本正经，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感觉已经忍不住，樱田先生笑容满面地笑出声。

「不，抱歉，我并不是瞧不起你。可是……因为堂本先生太认真了……」

「……没关系。想笑就笑吧……」

虽然感到难为情，不过这个结果正是我要的。说成这样，他对于私下接客的疑虑肯定会消除。

──如何？我按照吩咐完美地扮演了男朋友的角色。

我使眼色看向身旁的『女友』。然后──

「──」

瞬间从正前方目光相对，下一个瞬间她却把目光移开。

从耳边微微泛红的地方来看，一定是我像真正男朋友的动作戳中笑点，她正在憋笑吧？我可是特地来帮你耶，实在是薄情的家伙。

无论如何这么一来，我已经完成了该完成的任务。之后就悠哉享受美酒佳肴吧。

首先再点一杯啤酒，加点生甜虾──

「是说，」

──正当我这么想时，事情出现意想不到的发展。

「小诚，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正题？」

明莉突然说出的那句话，我当然无法无视。

「正题是什么啦？」

我问她，用手托腮的侧脸斜眼看着我。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怀疑。」

「嗄？」

没有怀疑？

也就是说，私下接客的疑虑是我误会了，是这样吗？

的确，樱田先生只说了「我想和你谈谈」，并没有直接追究。终究是我擅自推测而已。

既然如此，我不惜出丑展现出男友的举止全都徒劳无功──不，都过去了，这就不管了。

问题在于，安排这个酒席的真正理由──正题。

我为了寻求答案注视的方向，樱田先生露出笑嘻嘻的表情，他开口让混乱的我冷静下来。

「在那之前，再点一杯饮料吧。」

对话的主导权已经不在我手上。我毫无异议地服从，向来点餐的店员告知加点啤酒。

然后各自的新饮料都来了之后，樱田先生终于开口：

「我在明莉刚才离开店铺前稍微谈过了……其实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拜托，吗？」

「是的──虽然有点突然，堂本先生，你有打算转职吗？」

「咦咦？」

这句话真的很突然，我忍不住睁大眼睛。

「那个，是什么意思……？」

我询问问题的意图，樱田先生双手在桌上交叉，身体略微向前弯，以比之前更热情的口气回答：

「樱女目前的营运是，身为老板的我也兼任店长。将来我想让别人当店长，我则是退出现场。」

樱田先生停顿一下，口若悬河地继续说：

「这是因为，樱女的经营也稳定不少，我差不多想要扩展新的事业──因此，我希望堂本先生接下这个职务。」

「…………」

也就是这回事啊。

私下接客什么的完全是我自以为是，向我提出就任樱女的新店长，才是今天的正题。

沮丧与惊讶参半，有点混乱状态的我，被热情的劝说追击。

「堂本先生，你现在应该是在当超商店长没错吧。」

「嗯。」

「就外人眼光来看，钱很少但是事超多，属于格外血汗的职业──我是这种印象，实际上是如何呢？」

抱歉问了失礼的问题，樱田先生补上一句，不过这句话没必要。

「嗯……大体上正如你所想像的。」

现在的我，被经营加盟店的老板雇用，是所谓受雇店长的立场。

不只超商业界，受雇店长的艰辛经历不胜枚举。

「每天工作十八小时。每周休息一天。而且只要工读生缺勤就没得休。」

「即使累得牛马不如，收入却是微不足道。换算成时薪会想哭。」

那种痛苦的血汗经验，随便去网路上稍微搜寻一下，就能找到多不胜数的事例。

「那样的话，你要不要借这个机会考虑转职？」

樱田先生宛如一流的业务员，以巧妙的销售话术想要说服我。

「听到风俗店店长，或许没有太好的印象。在普遍社会认知上的确观感不佳──但是，也还是有正因这个工作才能获得的好处。」

「……感觉，和我无关呢。」

也许是顾虑到认真的氛围，明莉说：「我去一下洗手间。」便离开座位。

变成只有两人的包厢里，樱田先生继续说：

「风俗界无论好坏，是彻底的实力社会。那里完全没有学历的歧视，或是年资辈份的包袱。」

「…………」

「只要努力，就会得到认可。相反地不努力就没有容身之处。虽然世上也有假借工作干劲之名行压榨员工之实的『热情剥削』行径，不过这个世界和那个完全无缘。」

「……原来如此。」

「在条件方面，比起从事白天工作的受雇店长应该好很多──虽然因此要求能力，不过从超商经营锻炼出来的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

「…………」

「虽然得先从员工开始累积经验，不过我保证最迟一年内，就会把店长的职务交给你──如何？你可以积极检讨吗？」

「…………」

我安静地倾听，心里感到些许的罪恶感。

虽然对于这么热情地邀约的樱田先生很不好意思，不过我能做出的回答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不好意思，虽然我是受宠若惊，但是……」

并非对经营风俗店的工作心存偏见。只是，我实在不能轻易地辞掉现在的工作。

为了回应展现诚意的对方，我谨慎地斟酌用词说明理由。

「我原本是从工读生开始这份工作，一路历练才有到现在的立场──在那之前，真的是很糟糕的状态。」

「很糟糕的状态，吗？」

「是的……虽然很难为情……不过最糟糕的时候，我甚至没有工作，落魄到无家可归。」

樱田先生「咦？」地发出声音，并且睁大眼睛。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吧。

「店长的工作，老实说很辛苦。想要辞职的想法，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是，一想到以前最穷困的时期，现在的环境──纵使很辛苦──我也觉得很幸运了。」

我没有立场可以挑工作，这样说或许太过卑躬屈膝。即便如此，对于以最差为起跑线开始至今的我来说，能够走到这一步，本身就像是奇迹。

并且最重要的一点是──

「我现在的老板对我有恩，把我培育成独当一面──一度堕落到社会底层的我，能成长到最起码能够自称是正经人，全都是多亏了老板。」

雇用无可救药到无人理睬的我，还说如果我拒绝就断言放弃开新店，执意把店长的职务交给我。如果没有老板，肯定就没有现在的我。我对他真的只有感谢。

「所以，我绝对不能做出背叛恩人的行为。」

「……这样啊。」

樱田先生的嘴巴「呵」地露出微笑。

「似乎不是谈条件就能介入的信赖关系呢──虽然很遗憾，但我只好放弃。」

「非常抱歉……」

「哪里的话。是我单方面地提出来，你别介意。」

这下子感觉谈话也告一段落了。

话虽如此，酒席还要继续下去，因此我说出感想作为话题。

「不过，真的很突然，我吓了一跳。」

「哈哈，是啊。不过在这个圈子里相当常见喔。」

「是吗？」

「因为业界很小。而且对外界是封闭的。如果不在内部进行协调，根本无法应对。」

「原来如此……的确对一般人来说或许是难度很高的工作呢。」

我们交谈了一会儿，不久明莉回到座位上。

「我回来了～讲完了吗？」

面对她的问题，樱田先生和结论一起回答：

「讲完啰。结果不行。」

「果然～！跟我说的一样吧？」

如我所料，明莉得意起来。

「哼哼。我男友不会轻易地换工作，他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人～」

她以女朋友的演技来说还真是得心应手──不过，很有可能就就只是得意忘形吧？

「唉，广巳先生？」

明莉用显而易见的讨好语气说道，把手放在我的大腿上，从以对话来说太接近的距离凑近脸。

纵使私下接客的疑虑消除了，男女朋友的设定仍持续中。虽然不无道理──不过，这有点太过火了吧？

「咦？怎么了？耳朵很红耶？」

「……我醉了。」

「咦咦～真的吗～？你没喝多少啊～」

像是在确认发烧一样，明莉触碰我的耳垂。

然后，趁着这个动作脸凑近耳边，突然小声地说了一句：

「──刚才的回礼。」

虽然意义不明，不过总之，被摆了一道的心情是确实的。

尽管觉得他一定会拒绝，实际上从广巳先生本人口中听到不接受的回覆时，老实说我松了一口气。

这个业界，身为员工工作的男性也和小姐一样，世间常常伴随着偏见和歧视。

光是夜间工作者交友关系就会切断，也无法通过入住审查──不看学历、可以争取高收入的确很有魅力，但是过着没面子的生活，实际体验过后就会知道格外痛苦。

就算有充裕时间和金钱，没有「关系」的人不会得到幸福。这不是对于成功者的嘲讽，也不是自我满足的诗篇，是我透过目前为止的人生所学到的，血淋淋的教训。

超商店长的工作，就连旁观者也知道非常辛苦。即使如此在白天的世界确实有容身之处的广巳先生，希望他无论如何都要重视「关系」。并且──

并且，假如，万一能被允许，我也能参与的话──我也厚脸皮地这么想着。

实际的问题，我和广巳先生的关系，不知道将来会变得如何。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怎么做，我画不出明确的愿景。

即便如此，被允许同居的剩余时间──在我满二十岁为止的期间，什么都没有进展，也让我觉得有点寂寞。

……广巳先生，是怎么想的呢？

那时说出『想要认真交往』的话，只不过是度过眼前困境的借口吗？或者是──

……总之！无论如何！

不管将来会怎样，必须要有人带头。

JK按摩店小姐的巅峰是到一字头年龄结束为止。被俗称『二十岁的障碍』阻挡，在无法继续做这个工作之前，现在能赚多少算多少。

不管是陪衬过场还是糟糕客人我都没差了啦──我决心提高干劲面对工作，就在这场喝酒聚会几天后的工作日。不过我刚开始上班时，就有对着干劲泼冷水的事等着我。

「早──？」

之所以语调变得诧异，是因为柜台里有陌生的面孔。

简直像韩流偶像，染成红棕色的二分区式蘑菇头。有条纹的紧身西装背心，实在有种夜间居民的可疑气质。

脸的五官还算端正。即使自称帅哥，大概也不会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吧？

可是他的表情，有点不协调感──如果要举例，感觉就像2·5次元的舞台演员一样『经过设计的做作』，就我个人而言不算是能保养眼睛的面孔。

「早～！你是小姐吗？」

「嗯，是。」

突然摆出没有区别的态度，令我感到畏缩，对方不管我，手边看起来在忙着什么事。

「唉～是哪个呢～？」

似乎是从用来代替宣传照的手机快照之中，在找我的那一张。

「喔，是这个。」

不久他找到要的东西，拿照片与真人比较，同时笑嘻嘻地说：

「我是新加入的员工。叫做九条一辉。请多指教啰，步实！」

「……哦，是。请多指教。」

我敷衍地回答，在心里不由得领悟了一些事。

被广巳先生拒绝的小诚，一定是找这个人──九条先生当下一个候补吧？十之八九肯定如此。

「哎呀～话说回来，这间店的女孩水准真的很高呢！」

九条先生看着其他女孩的照片，开始自说自话。

「果然店铺型颜值水准不一样呢──唔～嗯，与其当员工在这里工作，以客人的身分上门才是正确答案吧？」

「……啊哈哈。只能算你选错呢─」

老实说我不喜欢他那轻薄的态度，不过我还是假笑回答。

对小姐来说，员工就像是管理者。要是被讨厌，在工作上各方面都很不利。

而且，如果是代替广巳先生被雇用，这个人一定是下任店长候补吧？虽然不至于讨好他，不过表现出友好的态度不会有损失。

「下次我偷偷地来玩吧！？ 像是用巧妙变装的方式！」

「绝对会被发现啦。」

「步实，我可以指名你吗？」

「可以啊。我会把你的员工业务加给削光光。」

「真过分！你应该要打折优惠才对吧～！」

「啊哈哈。」

尽管心里觉得很烦，还是可以露出笑容闲聊，我也是相当厉害的个性。

「那我进等候室啰。」

「拜托了～啊，这个帮我贴在板子上。」

他说完把我的──『步实』的照片，扔到柜台上。

「……是～」

自己贴啊。至少也用手拿给我吧。我的内心毫不流露，拿起自己的照片，贴在代替出勤一览表的软木板上。

然后正要走去等候室时──

「等一下。」

「什么事？」

听到叫住我的声音，我无奈地回头，眼前是有点困惑的眼神。

「……感─觉你很眼熟呢……」

九条先生盯着我的脸看，同时嘟囔。

「之前我们在哪边见过面吧？」

「……没有吧。」

至少在我的记忆中没有，今天是初次见面。

「唔～嗯……可是……嗯，算了。」

最后他大概失去兴趣了，九条先生像是在说「你可以走啰」似地挥挥手。

至少要说「抱歉叫住你」吧？虽然心里这么想，不过我还是没有说出口。

──初次见面就装熟的家伙。

对于新员工的第一印象，总结来说就是这样。

之后我立刻领会到，这是与事实不符的认知。

第二卷 第四章 因果循环

VIP室『保健室』里面。我在凳子上跷着腿，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

这里从何时开始变成了人生咨询室？

并且，我从何时开始变成了咨商师？

「很奇怪耶……」

坐在床上的辅导对象──更确切地说，指名我的男性客人露出苦闷的表情喃喃自语：

「她说只能把我当朋友……明明两人私下约会了……没有这样的啦……」

一度宣布要从按摩店毕业的山田先生，最后是这样，结果又回来了。

据说，他和那位公主出门第一次约会时，决定趁势告白──似乎彻底失败了。

「唔……嗯……」

我谨慎地选择措词，无关痛痒地安慰他。

「有的女孩会故意让人期待……」

「可是！她说『跟你在一起很开心』，『下次再一起出门吧』，她是这样说的耶！？」

所以说，初次约会就告白太心急了吧─就算这么说，也只是在伤口上洒盐吧？

「她那样子，我没办法不会错意啊……呜呜……明明还有机会在公司遇见……以后我要拿什么脸去面对她啊……」

也许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很普通地面对她就行啦─就算这么说，以下是同一句话。

不过，这样置之不理也没完没了，因此我来鼓舞一下他的精神吧。

当然就工作而言，是包含打算的鼓励。

「真是的！你要耿耿于怀到何时啊！」

「可是……」

「那个女孩也有问题！就连山田先生也有问题喔！」

「我、我吗……？」

也许是出乎意料的言词，山田先生一脸茫然，我毫不留情地说：

「山田先生你啊，就男性而言并非不好。长得也不丑，也有清洁感，工作也做得好──可是！总之是自信不足！」

「自、自信……？」

「没错！对自己没自信的男人，女孩子本来就不会把你当成异性看待！」

虽然这点算是见仁见智，不过至少我是如此。

「可是……自信要怎么……」

「那只能累积经验了！尽量和许多女孩子建立关系，总之要能好好对话！只能这样了！」

「……可是，要说什么才好……」

山田先生只会说泄气话，我也情绪开始高涨。

「没有内容也行！山田先生太顾虑女孩子了！稍微敷衍地对待会刚刚好！」

温柔、顾虑，虽然这些本身很棒，不过过犹不及，没有毒性的男人同时也没有吸引力。

「若把对话当成传接球，像是正确的握球方式，合理的姿势之类的，这些都不需要。」

就算你是客人我也毫不客气，我用居高临下的口吻，直截了当地说：

「重点是保持态度自然──就算没打中目标也没关系，无法传达也没关系。这样慢慢地暖身，总有一天，一定会对真正希望接住球的对象，投出全力以赴的直球……你绝对投得出来！」

虽然我这番说法可信度大有问题，不过似乎立即见效。

「──！」

我发现了！山田先生的反应令我似乎听到这句话。

以此为契机，我为了拉起钓钩继续说：

「所以──」

所以，接下来这阵子最好还是常来按摩店累积经验喔。不用担心，我会陪你的♪

──我赢了！成功钓到有钱贵客！

我在心里发出欢呼声。不过，以为完美的大纲，结果转向了意想不到的方向。

「谢谢你，步实！我醒悟了！」

山田先生打断我的决胜台词，有点兴奋地说：

「对耶……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任何事都要重复踏实的练习与失败，前方一定会有真正的成功呢！」

「对对。所以首先──」

「决定了！接下来，我也要积极地指名步实以外的小姐，先从这里累积经验吧！」

「……咦？不，唉。咦？」

山田先生不顾感到困惑的我，露出耀眼的笑容表达感谢之意。

「能遇见步实真是太好了……你是我的恩人啊！真的很谢谢你！」

如果光看字面，是令人超开心的话……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投出全力以赴的直球！」

不，先接住我投出的球啊！

全力以赴的吐槽，只是在心里空虚地回响。

结果，山田先生振作起来，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虽然不算再度获得有钱贵客，不过他说今后也会找机会指名我，就暂且满足于此吧。

我努力乐观看待，回到等候室──不过，就在途中。忽然在通道擦身而过的人，对我泼了冷水。

「辛苦了～」

不客气地向我打招呼的人，是像模特儿般高挑身材的女孩。

白色女用衬衫配上纯色裙子，加上条纹图样的领带，衣服是基本的服装，不过综合来看外表相当特殊。

不论是浅黑色肌肤，还是细长杏仁型的眼妆，或者稍微烫过的粉红棕色长发，在偶像妆容加上黑发齐浏海为标准的按摩店小姐的外表，她的形象可以称之为异质。

和气质女孩的我不一样，完全是辣妹的她，应该是最近才刚加入的新人。花名好像是──『怜奈』。

「辛苦了──」

我随便回应，在擦肩而过时──我停下脚步。不得不停下。

「──等一下。」

我叫住她，「嗄嗯？」怜奈毫不掩饰不良态度回头。

她的手上──是眼熟的四边形包装盒。

「……那个，是什么？」

「嗄？保险套啊。」

毫无愧疚之处，过于轻率的回答。

我惊得说不出话，怜奈代替我自己主动说明。

「刚才接到的客人啊～说隔着保险套用手也可以，叫我帮他手淫。说要给我一万五。天啊，用手就有一万五耶？于是我秒冲超商买了保险套！」

怜奈情绪高涨地说，直接走向客人等候的房间。当然，我叫她站住。

「那个，面试时有说过吧？不能让客人在店里射精泄欲啦。」

「用手稍微弄一下也不行吗？」

「不、行。被发现的话会被开除喔。」

「不被发现就好啦。来一次没关系吧？」

「不行。」

「可是一辉说──」

「总之不行！」

我不容分说地从怜奈手中抢走装着避孕器的包装盒。

「想借由地下服务赚钱就去派遣型啊。我们不是那种店。」

地下服务──借由手淫赚钱本身，我不打算完全否定。想做的话随你高兴。

不过，既然如此就应该挑选工作场所。无论是派遣型按摩店、电话应召、套房应召，有取得风俗店许可经营的店还多得是。

「要是曝光了，最惨可能会害这间店关门喔。到时候你能负责吗？」

「…………」

「你也要向客人说明，好好地拒绝。即使如此仍死缠烂打的话，就去叫工作人员。懂了吗？」

「……啧。」

怜奈咂舌代替回答，不情愿地走掉了。

「实在是……」

说什么不被发现就好啦，来一次没关系吧，想法天真也该有个限度。

本来就很小的风俗业界中，属于利基市场的JK按摩店圈子，一有传闻马上就会传开。若是传出提供地下服务的恶名，客层就会变差，也会被公家单位盯上。

虽然这次能在事前阻止是还好，不过很有可能又会做出同样的事。虽然像是告密一样感觉沉重，不过这件事得向小诚报告。

我整理思绪走向柜台──不过，没看到刚刚还在的小诚，柜台没有人。

「……？」

我不经意地看到，柜台里面，通往事务室的门半开。

也许他在里面，如此猜测的我，决定走进事务室。

「打扰了──呜。」

开门的瞬间，散发出的一股异味令我皱起眉头。

这是……这种难以形容，像是燃烧木头的……或者该说，非人的某种动物放的臭屁似的，独特的臭味是……！

「喔？步实，怎么了？」

深深地坐在办公椅上，没规矩地把双脚放在办公桌上的九条先生，只有头转过来看着我。

他手上拿着，异味的原因──电子菸的本体。

「……这里，禁菸吧？」

事务室内没有装换气扇，通风口只有一个小窗。而且现在还关着，因此几乎等于密闭状态。

「电子菸可以吧？」

「……可是，臭味……」

「有吗？反正不会制造二手菸！」

不对，会啦。那个正在散布有害物质。话说就算没有，不是一样臭吗？

虽然充满想要抱怨的心情，不过就连吸气都感到抗拒。赶快让事情结束，早点离开这里比较好。

「那个，小诚呢？」

「老板吗？他有事出去了。」

「……什么时候会回来？」

「谁知道？」

和随便的回答一起吐出的白烟在空中飘浮。随即上融入空气中，变成甜甜的恶臭刺激我的嗅觉。

「…………」

如果单论臭味，电子菸比传种香菸更令人困扰。不是开玩笑的。

「……关于新人怜奈。」

可以的话我想告诉小诚，不过他不在就没办法。我决定向九条先生报告刚才那件事。

「那个女孩，想要做地下服务喔。」

「啊，是喔？」

九条先生只有简单地答腔，反应非常冷淡。

……也许他认为我在说谎。小姐之间的互相攻击，散布捏造的恶评，在这个业界是经常使用的手法。

「我没收了这个。」

既然如此，我就交出没收的避孕器作为证据。

不过九条先生的反应还是一样，他只是看着包装盒面带狡黠的微笑。

他太过乐观的态度令我心中的烦躁渐深。自然地语气也变得尖锐。

「这次还好防范于未然，不过看她的样子一定又会干出这种事喔。她还说不被发现就好啦。」

希望店里能严厉警告她。我带有言外之意的诉求，却没有结果。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

「……嗯？」

「不管怎么说，一定会有想做地下服务的女孩。既然如此那就不要被发现就好啊。」

……这个人在说什么？

无法理解只感到困惑的我，听到了更冲击性的言论。

「没差啦，她也说过用手以外不行，这点满可爱的嘛，就别管她啦～」

九条先生像是失去兴趣似的抛出避孕器的包装盒，他再次嘴里叼着电子菸。

吐出的白烟一样令人不愉快，不过变成这样也没余裕在意了。

我改变矛头，说出追究的言词。

「……你早就知道了吗？怜奈可能在做地下服务。」

「是啦，毕竟她是我挖角来的呢。」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警告她？」

「有啊～我跟她说，要做的话就不要被老板或其他小姐发现。」

「嗄啊……？」

「可是她立刻就被发现了。她果然很笨呢。」

从歪曲的嘴角流露出充满恶意的冷笑。

小丑突然展现出的生动动作，尽可能地表现了隐藏在面具底下令人毛骨悚然的本性。

「……你真的打算，就这样置之不理吗？」

「步实很爱操心呢～就算警告了，会做的人还是会做啊。担心也没用啦。」

「…………」

到了这个时候也没有丝毫危机感，九条先生的态度使我顿悟了。就算跟这家伙说什么也毫无意义。

「……那今天的事，我自己去向小诚报告。」

「不错啊。随你高兴。」

「九条先生明明知道也没阻止，这件事我也会告诉他。」

毅然决然地说出的那一句话，使九条先生悠闲自得的表情突然变了样。

「不不不不。为什么变成这样？」

「因为，你允许地下服务吧？这不是违反店里的方针吗？」

「不是不是。我并没有赞成地下服务。我的态度是，想做的人就得自负责任。懂吗？」

「有所谓的管理连带责任吧？」

「……唉……」

九条先生卖弄似的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他放下原本放在办公桌上的双腿，转过身来面对我。

「我说啊，店里不是直接雇用小姐，终究只是委托业务。」

不用他说我也知道。不只JK按摩店小姐，夜间工作的小姐基本上，都不是按照雇用契约，而是经由业务委托工作。

「也就是说，你们是个体经营者。因为是个人进行工作，所以向店家追究管理连带责任也不合情理吧？」

「哦，原来如此。虽然提供场所，可是并没有参与在密室里进行的事，是这个道理啊？」

「对对。」

「那不是变成卖淫仲介吗？」

「……不……那个……」

再继续争论下去也没完没了。我决定结束话题。

「总之，我会和小诚谈谈。再见。」

说完我转过身──可是，我无法直接走向出口。

「……你有资格议论别人吗？」

──看来所谓的过去，越是移开视线，就越会让人措手不及地逼迫清算。

「明明你自己以前也做过地下服务。」

「…………咦？」

我的理解跟不上，呆呆地嘟囔，明确带有毒素的声音进一步追击。

「你啊，之前在『HOMEROOM』这间店工作吧？」

「…………」

僵着的嘴唇，似乎比说出的话更为雄辩。

「果然──其实我以前，有段时期也在那里工作。哎呀～怪不得这么眼熟～」

被蛇盯上的什么。我无法从欺凌的目光移开视线。

「那间店地下服务泛滥呢。反正你也做过了吧？」

「你、你说什──」

「你想装蒜吗？不然我去问当时的常客，我认识的按摩店狂热者吧？他绝对知道你的事喔。」

「…………」

回过神时形势完全逆转了。

看到被驳倒意志消沉的我似乎很高兴，九条先生露出下贱的笑容，越发得意洋洋地攻击我。

「自己的事搁在一旁，还敢毫不客气地说别人的坏话。结果你也是一丘之貉嘛。」

「……不、不是……」

「就是。你们是同类啊，同类。」

「……都是以前的事了啊！」

「就算如此，也不会变成没发生过呢。」

「唔──！！」

不会变成，没发生过。

这句话，也许超出了九条先生的意图，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内心。

「你也不想被人议论吧？那彼此就不要干涉吧。」

「…………」

「而且我好歹也会遵守不能真刀真枪的底线啊。不过除此之外就……喏？就是一种娱乐吧？」

「…………」

「不用担心，绝对不会被发现的。哎呀～我在这个业界也待得满久的了。乔装查探的警察，秘密采访的记者之类，我一眼就看出来啰。」

「…………」

九条先生的说法满是漏洞，完全没有可以同意的部分。

可是，完全萎靡的我甚至连一点反驳都说不出口，结果这场对话，以我被驳倒的形式结束。

「灵活一点吧，灵、活。喏？」

九条先生说完露出笑容。

表面上看起来是和善的笑容，不过在我眼中其实只是隐藏残忍本性的僵硬面具。

从事超商业大约十年。当上店长将近三年。

变成以负责人的身分对待人的立场，我学到了重要的教训。

那就是──绝对不能与兼职人员为敌。

在组织营运上，人际关系的问题很常见。更何况以工读生和打工族等年轻人为主的职场更是如此。

在这种环境下，人生经验丰富且精神方面也成熟的兼职人员的影响力，我真心觉得比我这个店长还要大。

尤其在女性员工的关系更为显著，不能以男人的立场随便介入的『女人VS女人』的战争，至今多次请兼职人员帮忙调解。

若是没有兼职人员的助力，我现在可能已经辞去店长的职务。或者是，身心俱疲地倒下了。

正因如此，绝对不能与兼职人员为敌。如果她们控诉：「办公室很脏！」就得二话不说立刻收拾干净；如果她们控诉：「地板很硬，脚很痛！」就要在柜台下方铺垫子，纵使是自掏腰包也必须准备。

……之所以事例异常地具体，是因为实际上我提到的不是『她们』，而是『她』。

话虽如此，这时有一件事不能忘记。

那就是，纵使是累积了人生经验，作为成熟的人的她们，终究──

「是女人吗～？」

──没错，终究还是『女人』。非常喜欢聊恋爱话题之类的。

「……什么？」

傍晚的下班潮终告落幕，过了晚上八点的店内。

假日待在家里的我，为了买东西顺路到自己的店──正准备在收银机结帐时，被意想不到的对象缠上了。

「因为，你平常不会喝这种饮料。」

这么说的『她』──兼职领班主妇，寺本小姐，拿起才刚扫过条码的商品。

乍看之下像是普通罐装果汁的无酒精鸡尾酒。其他还有瓶装的无酒精葡萄酒等，的确是平常的我绝对不会挑选的品牌。

「是女人的份吧～？咻～！看不出来呢～！」

寺本小姐笑容满面地开玩笑。加上手指的「咻～！」完全是老太婆──昭和时代的反应，不过这时我刻意不吐槽。

「你们在家喝吗？她叫你买回去？」

「不是啦……」

实际上正如寺本小姐所说的，不过我当然要否认。

「不用遮遮掩掩嘛～我和店长都老交情了啊～」

「只是偶尔想喝甜的饮料啦。」

「那为什么是无酒精的～？很～可～疑～！」

「……有什么关系？」

我把手机伸向IC读卡机催她结帐，不久响起哔哔的电子音，告知结帐完成。

「你女朋友可爱吗？比你小吗？还是比你大？在哪里认识的？」

寺本小姐一边把商品装袋，一边不停地提问。

「这种事关心你儿子就好。」

「我儿子要是交了女朋友，我都会叫他立刻报告～」

「原来如此，擅长使用暴力……」

「嗯嗯～？也让你尝尝吗～？」

寺本小姐说完握紧拳头。正因是年轻时被传说中的女性杂志《Teens Road》采访过的活跃人士，就算开玩笑也异常地有魄力。

「那之后就拜托了。」

「是～辛苦了～下次介绍给我认识吧～」

我用苦笑回答最后那句话，逃也似地离开店铺。

实在是，为何世上的女人都这么爱八卦呀？身为被当成目标的对象来说，这可真是受不了。

不过被传成这样，和人同居的事曝光也只是时间的问题。毕竟也被大嘴巴的筱田知道了……先想好被发现时的借口或许才是贤明之举。

还有一个办法，干脆像在樱田先生面前那样，假装成情侣。

无论如何，应该做好心理准备──我下定决心回到自己家，和刚才不同的，并且麻烦的纠缠在等着我。

「真是的～！」

前些日子才刚摆在客厅的I字形新沙发。独自占领那里的没礼貌家伙，正躺着发泄不满。

「太～慢～了～！」

上下颠倒的不满面孔，从连帽上衣的领口露出的颈部到额头为止微微泛红。说到口齿不清的说话方式……典型的醉鬼。

「我才花不到十分钟吧……」

我抱怨无端的叱责，把塑胶袋放在矮桌上。

然后没礼貌的人──红脸的明莉，摇摇晃晃地在沙发上重新坐好，开始检查塑胶袋里面的东西。

「甜食～有买回来吗～？」

不稳当的手部动作，把商品一一拿出来。

「葡萄酒～♪很好很好～♪」

虽然无酒精，不过她似乎没发现。很好很好。

「嗯～？这个，零卡鸡尾酒是……」

「醣类为零的鸡尾酒。喝再多也不会发胖喔。」

「太棒了～♪」

太好骗了，轻松地骗过她。

「……嗯～？」

目前为止很顺利的明莉的表情，瞬间带有严峻的气息。

「──这是什么～！这不是可乐吗～！」

「那是我要喝的。」

五百毫升宝特瓶的零卡可乐。被明莉摇摇晃晃的的手握着，可能会弄到严重起泡，因此我迅速没收。

「为什么都是些汽水、果汁！今天是要一起喝一杯吧～！」

「我会做可乐调酒啦……」

真啰嗦，尽管心里这么想却没说出口，我开始准备制作可乐调酒。

装在塑胶容器的柠檬汁，如果每次都要另外加也太麻烦，因此我直接将适宜分量一口气倒进宝特瓶中。然后只要准备装满冰块的玻璃杯和威士忌，这样就准备结束。

虽然沙发的空间空着，不过我想和非常不守规矩的同居人尽量保持距离，因此索性直接坐在地毯上。

然后把矮桌上拥挤的外送披萨、其他副餐靠边，以确保空间，自己悠闲地制作可乐调酒。

「啊～！你用手指搅拌～！真是的～很脏～！用搅拌棒啦！」

「是是……」

明明平常不管是用手指搅拌，或者用筷子搅拌都没有意见，看来今晚完全是烦人纠缠模式。

虽然我这个酒鬼说话没有说服力，不过这里有一点需要提醒。

「不要太嗨喔。明天会很难受。」

不过，今晚的明莉很固执。

话说──是单纯地乱闹。

「无、所、谓～！明天的事！我才不管！」

明莉说完，豪迈地大口喝着零卡鸡尾酒。

令人担心的糟糕程度──心里累积了很多愤怒吧？

据说，樱女有个新进的男性员工──似乎是代替我被挖角来的──是个实在很讨人厌的家伙，使她感到非常烦躁。

「比起那个！唉，你听我说！？」

「喔，喔喔……？」

我不由得做好准备。

话头出现『你听我说』时，和语气自然而然变得轻松时，就是抱怨或长篇大论开始的预兆。这是在以往和她相处时学到的，明莉的习性。

明莉再喝一口零卡鸡尾酒润喉，不出所料，她滔滔不绝地开始说话。

「那个家伙啊！那个失败的韩流偶像架子！竟然想要放过新人做地下服务耶？太扯了！？樱女是健全店家耶！他是笨蛋吗！？ 还有他衣服的品味，很土耶！为什么总是穿有花纹的西装！？ 莫名地又新又挺！还有明明不是左撇子，却在右手戴手表，这也很扯！太追求虚荣了，很恶！说什么『你看你看～』『我这只手表超帅的～』小鬼吗！跟系上战队英雄腰带，到处找人炫耀的小孩同样水准呢！辛苦了～！话说还过度装熟！什么啊？有必要特地跑到等候室找小姐聊天吗？只是自己想和女孩子调情而已吧？太明显了！企图太明显了！还有讲话内容太无聊了，真的是令人不敢领教的水准！──我改车花了好几百万圆～──嗄？──我认识的人之中有小有名气的艺人喔～──嗄啊？──以前组乐团还出过CD──嗄啊啊？没有人想听你自夸啦！打从心底！怎样都！无所谓───啦！……哈啊……哈啊……」

看来似乎告一段落了。

顺带一提，这段期间我甚至无法答腔。

「啊～令人火大……！为什么小诚偏偏找这种人……」

明莉依然一边嘀嘀咕咕，一边喝饮料。

不过罐子里几乎空了，她一脸阴沉地把空罐放在桌子上。

原以为她要去拿放进冰箱里的第二罐──明莉表现出兴趣的，是我手上的东西。

「广巳先生，那个，好喝吗？」

「嗯？算是啦……」

「是～喔。那──」

大概像上次在居酒屋一样，她想要我分她喝吧？

不过明莉轻易地超越了我设想的那样。

「做给我。」

「……什么？」

「也做一杯同样的，给我♪」

「……去喝冰箱里的饮料啦。」

「我要那个啦～！」

明莉像孩子一样缠着我。我不知不觉说出了心里话。

「真麻烦……」

「嗄？」

迷迷糊糊的眼神，瞬间锋利如刀。

刀锋对准的方向，用不着说就是我。

「你说什么？唉？你刚才说真麻烦对吧？唉？」

糟了……『真麻烦』对明莉来说是最大的地雷词……踩中就必定会炸死的阔刀地雷……！

「唉？为什么说那种话？我只是说想要喝一样的而已吧？这样就很麻烦吗？唉？唉？唉？」

呜哇……这家伙用『唉』不断进逼……

「我、我做给你。我马上做。好吗？」

彷佛从针毡逃走似的，我一手拿着威士忌酒瓶走到厨房。

话虽如此，我不打算真的制作可乐调酒。要是让这种状态的明莉喝到酒精浓度40％的调酒，我明显能看到一场大灾难即将降临。

为了慎重起见，我把买来的第二瓶零卡可乐从冰箱里拿出来，倒进装满冰块的玻璃杯。

可是在那个时候，明莉投射的责难目光没有停止。简直像生气的猫一样，隔着沙发露出想要说些什么的鄙夷眼。

──这不好好地善后，铁定会非常不得了……

「还没好吗～？」

假如不含酒精被发现了，可能会招致更多的反感。有什么好的对策──在我左思右想的脑中，一个点子忽然闪现。

「──喏，做好啰。」

拜托，就这样恢复好心情……！

我在心里如此祈祷，将放了起死回生点子的可乐玻璃杯拿到桌子上。

令人在意的明莉的反应──如果要比喻，没错，就像是以前我在宠物影片看到的，「从激怒听到一句『啾～噜』就态度突然改变的猫」。

「这是什么～！」

眼睛因为惊讶与兴奋大大地睁开。目光对准的方向是──黑与白漂亮的对比。

「有冰淇淋在上面～！」

可乐加上香草冰淇淋做配料，所谓的漂浮可乐。

以前大量买下的不良品霜淇淋还有剩下，因此加以利用……看来反应比想像中还要好。

「好像奶油苏打～！感觉很好吃～！」

明莉兴致勃勃地眼睛发亮。

我把汤匙递给她，她从沙发上下来，在地毯上以女孩坐姿向前倾戳奶油。

「──！？ 嘶嘶地冒泡，甜甜的，这个……我喜欢！」

她似乎喜欢得用字遣词变得原始。

她感到高兴实在太好了，我在一旁喝着自己杯中饮料，松了一口气。暂且借由这个，失言的过失也扯平了吧？

「──噗哈～！好喝～！」

不过安心也只是短暂的，这时意想不到的事件突然发生。

「唉嘿嘿嘿♪不错呢～？这种的，喏～？」

摇头晃脑，加上口齿不清，说话结巴。

整张脸都红透了，无论怎么看，完全是喝得醉醺醺的状态。

为什么……明明没有加酒精……难道，因为氛围醉了吗？或者是，安慰剂效应吗？

无论如何，情况依然棘手。干脆醉得不省人事就好了，不过明莉只有意识很清楚，对我再次进行烦人纠缠。

「广巳先生也，这么～觉得吧～？」

「啊？」

「这～么～觉～得～吧～？」

「是、是啊……」

「嗯～♪」

明明只是随便答腔，明莉却看起来非常满意。

她把自己的胳膊当成枕头趴在桌上──是醉意令她如此吧──呆呆的眼神对着我。

「……什么啦。」

「嗯～？只是在看你～♪」

明莉说出彷佛往年经典广告的台词，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虽然不分青红皂白地被纠缠也很棘手，不过被沉默地盯着看，这样也会感受到压力。

差不多该结束了。决定之后，最后再来一杯，我把威士忌倒进还剩一点冰块的玻璃杯中。

然而这时，最后的试炼正等着我。

「你很喜欢，威士忌呢～」

「嗯……」

「那种酒，叫什么名字～？」

「这叫……MONKEY SHOULDER。」

MONKEY SHOULDER。用多种麦芽原酒混合制造的，苏格兰产的调和麦芽威士忌。

由于可乐本身很甜，所以用来做可乐调酒的威士忌是爽口滋味的波旁威士忌──尤其是杰克丹尼──为主流，不过因为不使用砂糖，如果用味道单调的零卡可乐制作，会感觉略显不足。

因此我看上了MONKEY SHOULDER这种酒。令人想到香草的丰富甜味，并且不带异味，不会减损可乐清爽的味道，正好适合制作零卡可乐调酒。

「MONKEY？好奇怪的名字～」

的确是充满特殊风格的名字，不过这有确切的由来。

详细说明在此割爱──这个品牌在制造的步骤中，搅拌大麦麦芽的关键作业是借由使用铲子的手工作业进行。

这是非常辛苦的重劳动，从事这项工作的工人们都肩膀受伤，像猴子一样姿势不良，所以为了向他们致敬，取名为『像猴子的肩膀』──MONKEY SHOULDER。

「哼～嗯。」

即使特地说明，明莉却毫无兴趣的样子，她漫不经心地看着瓶身的标签。

顺便一提，瓶身的右上──肩膀的部分，作为设计元素加上象征这个品牌的三只猴子。至于为何是三只，由来似乎是使用的原酒种类有三种。

总之是一种做工相当讲究的名酒。味道的品质不在话下，设计的品味也是一流，身为一名威士忌爱好者，我不禁深感佩服。

但是──

「──啊哈哈！这什么啊～！」

对于并非粉丝的人来说，似乎不限于此。

「猴子，猴子在交配！三只一起，猴子，3P……噗呵呵！」

明莉捧腹大笑。三只猴子重叠的设计图案，确实根据看法……那个，也不是不像那样。

「真好笑～！我要拍照～！」

明莉想要用手机的相机拍下照片，不过晃动的手似乎没办法好好地拍照。

「你在做什么……借我一下。」

我代替她拍照，把手机还给她之后，原本面带笑容的明莉的表情更加地喜色洋溢。

「你好温柔♪谢谢♪」

「……笨蛋，你玩过头了。」

该散场啰。我说完把玻璃杯的酒喝光，开始收拾。不过──

「呜吱～♪」

她突然从背后抱住我，我整理的手不得不停下。

我猜想，大概是模仿MONKEY SHOULDER的设计的恶作剧吧……太没有条理，只感到困惑。

「碍事啦……」

「呜吱吱♪」

即使等了一会儿，她也没有要放手的迹象。岂止如此她抱得更紧，甚至贴脸磨蹭我的背部。

「呵呵。你的背，好大喔。」

「……」

哆嗦，身体里面有东西在蠢动。

不行。虽然无法具体说明是什么，不过总之这样不行。

「好奇妙～这样抱着时，感觉时间过得很慢～为什么呢？」

「不，我不懂你的意思……话说，这样我很困扰，之前我说过了吧？」

虽然想要强行把她扯开，不过面对女孩子纤细的手反而很难动手，不太能按照我的想法进行。

最重要的一点是，明莉的态度很固执。

「不是那样～」

「嗄啊？」

「不是那样啦～你明白吧～？」

我不明白啦。就算这么说并且挣扎，拥抱的束缚只是越来越紧。

「不明白吗？真的不明白？」

「就说了……搞什么啦！」

「……笨～蛋。」

也许是我的错觉，明莉用稍微冷静一点的语气嘟囔：

「女人也有性欲，就是这样──」

「！？」

那，也就是说，这是，什么？

恶作剧？美人计？不是那种的？

换言之，可以说是，所谓的，广义的？

MONKEY，SHOULDER的，SOMETHING──？

被逼得太甚，脑子终于开始故障时──忽然束缚的力量减弱了。

我扭腰看向背后。结果眼前是──

「……zzz」

红脸软乎乎地，幸福地熟睡，毫无防备的睡脸。

「…………」

不，并不是，可惜或，有头无尾之类的，不是那种意思的沉默。

「……唉。」

……无论如何都感到郁闷，一定是因为喝太多MONKEY SHOULDER了，我用无聊的笑话当作借口。

我在楼梯平台停下脚步，从包包拿出没喝完的宝特瓶。

附近不会被人看到，嘴唇上也涂了唇膏，对于直接喝没有抗拒。我咕噜咕噜地喉咙发出声音，让稍微变温的运动饮料流进体内。

「……哈啊～」

渗透的咸甜味感觉舒适也不过片刻，以额头为中心的钝痛头痛复发，我今天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叹气。

身体很疲倦，觉得有点想吐……完全是宿醉的症状。明明平常不喜欢喝酒，昨晚却很罕见地发酒疯。

我想要叱责昨天的自己。是说，果然应该请假休息的。这种状态感觉没办法好好地接客……

无论如何，事到如今不管说什么都无济于事。还是快点去上班，在等候室躺下尽可能恢复健康。

下定决心的我，拖着因为倦怠感变得像铅块一样重的身体，前往工作地点。

然而──

「嘿～」

在柜台里的人发出轻松的问候，我被迫停下脚步。

「……你在做什么？」

连自己都觉得声音明显带着不悦，对方──怜奈却一点也不在意，一手拿着手机敷衍地回答。

「站柜台～」

「……小诚呢？」

「没值班吧？我不知道。」

「…………」

负责人因为急事不在时，偶尔会发生小姐代替站柜台的情形。

所以，这种状况没有奇怪的部分。虽然没有奇怪的部分，但是留下疑问。

因为目前樱女，有可以代替负责人的员工。

「……九条先生也不在吗？」

「在啊。」

那为什么？用不着发问，怜奈爽快地告诉我。

（插图010）

「他说有点疲倦，所以叫我代替他站柜台。」

「嗄啊？」

那什么理由啊？过分也该有个限度。

「什么啊。拒绝他啊，很荒谬耶。」

「还好吧～？他说会算时薪给我～反倒是光是坐着就能赚钱，感觉很棒吧？」

怜奈说完，与华丽外表相反，展现出亲切的笑容。

「……那就好。」

愣住的我，发出叹息作为分别时的寒暄，然后离开这里。

「啊，等一下。」

「什么事？」

听到呼唤声，我转过头来，怜奈用拇指指着背后通往办公室的门，说：

「我忘了说。一辉有交代。他有话对你说，叫你上班后就去办公室找他。」

「…………」

心里萌生的不祥预感，十之八九被我猜中。

因为关于被叫去的理由，我心里有底。

「……知道了。谢谢。」

我道谢后，便走去办公室。

然后一打开门──没有像以前那样飘散异味，但却传来刺耳的声音，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

是自弹自唱吗？九条先生以跷脚的姿势坐在椅子上，一边弹着吉他一边唱歌。

我不了解音乐，因此对于他的吉他技巧不予置评，不过关于歌声……老实说，不怎样。

绝对不是拙劣。只是，明明是日语歌词，却唱得很像英语发音，才刚这么觉得，英语歌词又唱得像日语发音──装模作样却不像样的感觉，只是单纯地觉得糟糕。

「哇，哇─好厉害─」「可以当专业歌手了吧～？」

不久演奏结束，两名当观众的小姐极力称赞九条先生。无论是有点言不由衷的台词，还是透露内心的苦笑，都能明显得知她们是被迫陪伴。

「哈哈，专业歌手吗～那也不错呢。可是我的音乐性，偏离现在的流行耶？有点无法传达给大众吧？」

「这、这样啊─」

「喏，对我来说音乐是艺术。被商业主义支配的现今音乐界，我实在是会被视为异端呢。」

「喔、喔～」

「虽然知道不会被接纳，不过我不打算改变自己的音乐风格呢。为了金钱和名声出卖灵魂，就无法自称真正的歌手呢。例如最近很畅销的那个乐团──」

「「…………」」

两名同事目瞪口呆，完全说不出话。

我懂，我懂啊。从自慰表演夹带表现「我很特别」，然后满口嫉妒地批判流行。这样还不冷场才奇怪啊。

「──大家好啊─」

怀着对可怜的两人伸出援手的心情，我用坚定的心态大声打招呼。

「听说你有话要对我说，是什么事？」

我边说边对两名同事使眼色：「快点离开。」两人露出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匆匆忙忙地离开办公室。

「──嗨。」

认出我的九条先生的眼神，瞬间失去情感，令人联想到爬虫类。

不过下一瞬间恢复原状，他以一样轻薄的语调说出第二句话。

「步实～你好过分～之前的事，你向老板打小报告了吧～」

之前的事──怜奈想要进行地下服务的那件事。

后来，我向小诚从头到尾报告了，因此九条先生肯定是被严厉警告了。虽然小诚平常是温和的人，不过好歹也是风俗店经营者，他一旦发火就很可怕。

不过，就九条先生而言大概无法接受吧？因此他把我这个密告者叫来，想要发泄不满，他是这么想的吧？

「明明说好了彼此不要干涉～你为什么还是说了啊～？」

「我不记得有跟你说好。」

我冷淡地回话，像是呼应似的九条先生的语气也很尖锐。

「步实你啊～个性很麻烦呢。」

「…………」

「为什么你要装出乖巧的样子呢？讨好吗？」

「不是。」

我干脆地否定，九条先生凭空想像继续说：

「如果要讨好奉承，最好挑一下对象喔～我不久之后预定当上这里的店长呢。」

谁理你。因为宿醉觉得不舒服，我半自暴自弃地进行反击。

「那样的话，才更应该遵守店里的规定吧？」

「规定……规定啊。」

「……什么？」

「不，这么说的话，你才是违反规定的人吧？」

九条先生露出令人讨厌的笑容，纠缠不休地指摘。

「我听老板说，你和客人在交往啊？」

「……是前客人。那个哪边违反规定了？樱女没有禁止恋爱的规则啊。」

「不不不不。从常识来看不行吧？」

变得十分得意的九条先生，伴随着大幅的手势越说越激昂。

「那个人不再上门，营业额因此下降了吧？对店里造成困扰啦。稍微用头脑想一下就会知道吧？」

「那个……」

他的说法有一定的道理，我也无法高声反驳。

我闭口不言，九条先生或许是有驳倒对手的胜利感，他狂傲地扭曲双唇，以加倍奉还般的气势说出刻薄的话。

「话说～你竟然能和来这种地方的客人谈恋爱啊。什么？对方是有钱人吗？」

……忍耐。我要忍耐。

「你最好继续装乖喔～反正对方也只是被你的皮相欺骗啦。」

……随你爱怎么说。反正你只是想要心情变好而已。

「嗯，那个男的也有问题呢。竟然真的爱上按摩店小姐──哈。反正不撒钱女人就不会靠近。大概是没用的男人吧？真可怜。」

……啊，不行了。

这家伙是敌人。

「……啊哈哈，对～啊～──啊，可是可是，更可怜的人，反倒是九条先生吧─？」

别这样啦，我甩开加以制止的理性，情绪显得激烈。

「嗄？为什么？」

「因为我的男友，比九条先生更早被邀请当樱女的店长候补呢─但他是白天有正当工作的人，所以拒绝了。」

「…………」

「我男友拒绝后，小诚才来向你提出邀约的吧。也就是说，这个──稍微用头脑想一下，就会知道吧？」

被第一人选拒绝后的妥协方案。也就是说，你是备胎啦。

这个人自我意识过强，这个事实肯定令他震惊。

我充满讽刺地给他最后一击。

「别在意啦～！可是有工作就好啦。追逐着不可能实现的梦想，是没办法养活自己的。」

「……你、你……」

我无视青筋暴露快要发脾气的对方，轻快地转向一边。

「那我去当班了～今天也请多指教～」

多亏了宣泄愤怒，宿醉的症状感觉也稍微缓和了。

虽然觉得完全气消了──不过想到这会变成日后的祸根，此时此地流于情绪反击，果然是我的失态吧？

人生啊，总是很难顺心如意呢。

第二卷 第五章 乌云

我大概也算是个好人，不过比起这个人还是远远不及。

不，面对基于坚定的理念进行活动的对象，好人这种说法有点失礼。

无论如何，做得不错呢，我老实地感到钦佩。

「这次真的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傍晚高峰时段店里热闹的喧嚣，在办公室里也隐约可以听到。

宛如重现几天前的光景一般，自称多管闲事的大婶，齐藤千秋小姐，随着谢罪的话低头道歉。

看到她如此深深地道歉，甚至连点心礼盒都带来了，我反而感到过意不去。虽然忍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也很奇怪，我努力诚恳地应答。

「别说什么添麻烦啦。反倒是我才觉得不好意思，让你特地送来道歉礼物。」

「只是一点心意……不嫌弃的话请和各位员工一起品尝。」

「好的，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按照形式进行对话，事情到此结束，但是──

由于突然涌现的好奇心，我自然地开口：

「那个，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是？」

「齐藤小姐，为什么进行这种活动──为什么，可以无偿地做到这个地步呢？」

「…………」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齐藤小姐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不是志工，因此也不是无偿。」

说了开场白之后，她好好地回答：

「大概是因为，注意到了吧？」

「……注意到了？」

什么？用不着开口问，齐藤小姐继续说：

「失去容身之处的孩子们──家庭、学校，这种的，我注意到了，在本来理所当然地应该待着的地方，世上有待不下去的孩子们。」

「…………」

「注意到之后，就无法无视。」

「……原来如此。」

注意到之后，就无法无视。

这个答案，我能够深刻地理解。

并且，我甚至可以──感同身受。

「难道店长，对于非营利组织的活动有兴趣吗？」

「咦？不，不是那样……」

「接下来我要到街上巡逻防范向未成年人搭话的可疑人士，有兴趣的话要不要一起来？」

「不，那个，不好意思……之后我已经有预定行程……」

虽然有预定行程是事实，不过拼命地找借口，听起来实在很像在说谎。

不过齐藤小姐似乎也不是认真的，她捂住嘴巴文雅地笑着，然后说：「我开玩笑的。」

「那么，我先告辞了。非常感谢您抽出时间。」

最后齐藤小姐端庄地鞠躬致意，走出办公室。

目送她的身影之后，我叹了一口气。

即使能够理解想法，自发性地采取行动的行动力，很遗憾地我没有。

虽然觉得可叹──正因如此，我也觉得像她这种人在世上是必要的。

「……捐点钱吧。」

下定决心的我，总之也为了接下来的预定行程，我决定先从事务工作开始解决。

把几样商品放在收银柜台后，童颜加上浓妆的辣妹店员──筱田，没有念出价格，就粗率地扫起条码。

虽然面对我是无所谓，不过面对客人不能这么做。因为我知道原因，所以这时就好好地安抚。

「上个月参加过了还好吧？」

今天是每个月举办一次，以慰劳杉浦小姐为目的的饮酒聚会日子。

因排班上的调度，这次是筱田在店里值守，不过当事人似乎无法接受。她毫不掩饰地露出不悦的表情抱怨。

「是～没错啦……」

「下次我再邀你。喏？」

「是……」

筱田勉勉强强地回话，我露出苦笑把千元钞票交给她。

虽然找了四百圆的零钱，不过我没有收下，决定给筱田当成零用钱。

「给你。回去时买支冰淇淋吧。」

「咦！太好了，谢谢～！」

阴郁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开朗。只是给她几百圆就能讨好她，还是一样好骗──老实的家伙。

「那就拜托啰。」

最后我打声招呼，离开店铺。

然后窥视周围，两名同行者在细长走道的边缘谈笑。

「久等了。」

随着这句话，我把刚才购买的姜黄饮料分别亲手交给她们。

「喔，谢啦～你很机灵呢～」

说完这句话，同行者之一──寺本小姐笑着继续说：

「筱田在抱怨吗？」

真不愧是兼职领班，似乎察觉到费事女孩的心情。

「嗯，我给了零用钱安抚她，应该没问题。」

「啊哈哈。店长也变得很会对待女人了呢～」

「女人……」

实在是难以接受的赞美词。可以的话我希望她订正为『对待员工』。

「完全不是那样啦。」

「咦～没那回事喔～对吧，杉浦？」

「咦？是、是怎样呢？」

杉浦小姐寻求同意，却为词穷而手足无措。

……咦？难道我，在员工眼中是喜欢拈花惹草的店长吗……？

我稍微感到疑神疑鬼，不久迎接的计程车来了。

「来，上车吧。」

我重振精神，坐进车内。

原本打算坐在副驾驶座，不过寺本小姐先坐上去了，于是我在后座和杉浦小姐肩并肩。

「──不过，坐车移动很难得呢。」

计程车缓缓地开始移动，在车内开始对话的中心，当然是寺本小姐。

「明明总是去步行范围内的店。今天是怎么了？」

「偶尔去其他店也不错。我找到生鱼片很好吃的餐厅喔。」

这次我选的店，是之前樱田先生带我去的，那间生鱼片很美味的包厢式居酒屋。

「喔喔～？」

寺本小姐很感兴趣地低喃。不过她有兴趣的部分，似乎不是挑选店家。

「你和谁一起去过吗～？」

我察觉到寺本小姐想要说的话，努力平静地回答：

「和朋友去的。」

「哼嗯？」

从前方投来刺痛的怀疑目光。为了避免继续追问，我试图转换话题。

「有很香的味道呢。你有喷香水吗？」

「我没有喷喔～是杉浦吗？」

看到我和寺本小姐两人的视线，杉浦小姐不好意思地自己承认。

「啊，嗯。不是香水，只是身体喷雾……」

「喔～是哪个牌子？」

寺本小姐表现出兴趣。太好了，不出所料的发展。

「呃──」

杉浦小姐回答品牌名称。连香水和身体喷雾的差异都不晓得的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过寺本小姐似乎知道，对话突然热络起来。

「哦，我知道那个～！是恋爱化妆品吧？」

「咦，嗯……应、应该是。」

「现在很有人气呢～我的女儿，虽然是高中生，可是也使用同一款喔！」

「这、这样啊。」

我独自在对话中被抛在一旁，寺本小姐有所顾虑地向我提起话题。

「店长，你知道吗？恋爱化妆品。」

「不，我第一次听说。」

「只要使用就能实现恋情的化妆品喔～」

原来如此。实现恋情的化妆品，简称为恋爱化妆品。

「有加进春药吗？」

「啊哈哈！怎么可能～！只是一种象征意义啦。」

「哦，这样啊……」

宛如化妆品版的恋爱实现护身符啊。这种有超自然含意的东西，女人真的很喜欢呢。

「杉浦～你有想要实现的恋情吗～？」

「没、没没没、妹有！」

杉浦小姐被捉弄，感到慌慌张张。也许说「没有」时咬到舌头了。

「我、我不知道就买了。真的。」

杉浦小姐拼命辩解，不过寺本小姐并不理会。她发挥压倒性的主导权，不断地以自己的步调进行对话。

「话说～杉浦，你稍微打扮一下就很漂亮啦～」

被那句话影响，我不知不觉看向杉浦小姐的服装。

和平常一样，T恤配牛仔裤的休闲穿搭。虽然说起来很朴素，不过参加职场的饮酒聚会没有问题。

然而寺本小姐的指摘，似乎包含了相应的理由。

「难得尝试了许多。很可惜耶～」

「寺、寺本小姐！那件事……！」

杉浦小姐要求自重的诉求──很遗憾地，没有得到慈悲。

「嘿嘿～其实之前啊，杉浦常常找我商量呢。今天也是──喏。」

寺本小姐说着操作手机，伸出手来让我看到。

似乎是LINE的聊天画面。对话内容乍看之下，似乎是关于时尚的商量，杉浦小姐热心的提问，每次寺本小姐都给予建议。

「喏，你看这个。」

「住、住手……！」

令人莞尔的少女羞涩──最后借由寺本小姐放大显示的一张照片，终于达到顶点。

「啊啊啊啊！不、不要看～～～！」

从头到脚全都拍到的杉浦小姐的全身照。根据手机拿在胸前来看，也许是自拍映在穿衣镜里的身影吧？

她穿上点缀了些许荷叶边的女用衬衫，下半身是长度到脚踝的裙子，足以颠覆以往的休闲形象，由于没有戴眼镜，给人一种完全不同的印象。

「如何？很可爱吧？」

「是啊。」

完全不是奉承或夸大，真的很适合，我老实地同意。不过──

「唉，店长～这种时候要说清楚才行啊～」

她要求我重说一遍。当然，我对寺本小姐唯命是从，因此无法拒绝。

「我、我觉得很可爱。」

「你有听到吗～？他说你很可爱～！」

刻意要我重复一次，实在是觉得肉麻。

但是更严重的，是听到这句话的当事人。

「呜呜……羞死人了……」

杉浦小姐用双手遮住脸，只是低下头。掩盖不住的耳边泛红，雄辩地证明她的心情。

变成这样越发感到可怜──不过前女性杂志的烈女，似乎没有这种慈悲心。

「其他还有喔～你看，这张感觉满色的──」

（插图011）

「真的住手啦啊啊！」

──这时，小小的奇迹发生了。

「呀！？」

终于迎接忍耐极限的杉浦小姐，为了阻止强横行为而凑上前的──这一瞬间。

由于计程车弯过弯道，以绝妙的时机转动方向盘，给予她的身体预料之外的加速。

加上力道的杉浦小姐的身体，直接顺从惯性倒下──大概是刹那间的判断，她抓住旁边合适的物体。

「…………」

「…………」

被抓住的合适的物体，实际上我也反射性地伸出手臂抱住她，结果──热情拥抱的一对男女诞生了。

「对、对对对对不起！」

「不、不会……」

虽然彼此马上分开，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氛围弥漫在车内。

「喔呵呵。我在这里下车吧？」

「……寺本小姐，别闹了。」

尽管严重警告类似性骚扰的言行，我在脑中却反覆回味刚才发生的事。

……虽是一瞬间……不过很惊人呢……

明明隔着衣服，却忍不住觉得：「中间还有另一个人吗！？」令人有这种错觉的分量……

虽然之前没有特别意识到，不过果然杉浦小姐……不，不行，视线擅自朝向侧面……！

我要冷静啊，为了压抑高涨的情绪，我试着用鼻子深呼吸。不过──

「…………」

结果深深地吸入令人怀疑刚洗完澡的身体喷雾的芳香香味，反而出现反效果。心脏的跳动节奏越发加快。

……原来如此。看来恋爱化妆品的效能，未必只是超自然的迷信说法。

难怪这会流行起来呢，我悄悄地在心里佩服。

也许对女人来说，『柔弱』是一种美德。

因为，在目前为止的人生中发挥『强悍』的结果，给我带来的只有失败与挫折。

枪打出头鸟。无论如何在男性优势的社会中，若是女人的身分就更是如此。

至少，不服输的坚强肯定只会树立敌人──我在等候室的角落一个人孤零零地，仔细地想着这些事。

「……唉。」

可以期待下班回家的客人，平日夜晚的时段。可是客人一直没有到来的迹象，只是虚度流逝的时间，只有叹息在累积。

并不是生意萧条。光是看小姐出出入入，客人应该和平时一样多。

那为什么只有我闲着没事干──理由很清楚，因为我被晾在一旁。

以隶属店家的小姐身分工作，是否有客人结果全看工作人员的安排。如果获得信任，就可以优先接到客人，同样地也适用于相反的情况。

受到小诚信任的我，最近和处于代理店长立场的九条先生合不来，前些日子甚至发生口角。

九条先生和小诚不一样，实在很小家子气。他肯定对那时的事怀恨在心。

因为小诚休假，现在九条先生在顾店，完全不安排客人给我的状况，也许是他的报复。

实在是幼稚愚蠢，不过因一时情绪就和他冲突的我也太不小心了，这点必须反省。

要道歉迎合他，或者再向小诚打小报告，和他彻底对抗──总之，今天继续待在店里也没有着落。

由于今晚广巳先生饮酒聚会会晚回家，本来打算坚持到关门为止，不过还是乖乖地回家吧。

做出决定的我，换好衣服后前往柜台，向九条先生提出营业额的结算申请。

「……麻烦帮我结算。」

和我实在变得僵硬的态度相反，九条先生的态度一如往常──不，比平时更加轻薄。

「咦～？你要走啦？太早了吧？」

「…………」

虚情假意的台词令我烦躁加剧。即使如此我仍努力地不发一语。

「嗯，好吧。」

用品味不佳的戒指和手链杂乱无章地装饰的手，把钱装进信封里。因为只有帮其他小姐走了几次过场，所以金额不言而喻。

「来，请收下～！」

「……谢谢。」

或许是把我的早退解释成逃走，九条先生心情很好的样子。我确认收下的信封里面，他提起毫无意义的话题。

「对了，步实你以前有染头发呢。」

「……那又怎样？」

「不，只是想起来而已。」

九条先生这么说，视线在手边的几张照片上移动。也许是正在整理，或者是在物色喜欢的小姐。无论如何我没兴趣知道。

「……辛苦了。」

「是，辛苦了～──回家路上小心喔。」

被表面话送别，我离开了工作场所。

走到住商混合大楼外面，我融入路人的行列中。最近连日下雨，不过今天难得天气晴朗，感觉闹区人流众多。

「…………」

虽然明白是心情的问题，不过热闹的气氛实在令我不开心。我放慢步调拿起手机，想要掩饰这样的心情。

我启动LINE的APP，从显示的帐号中选择广巳先生的帐号。在开启的聊天画面中，我不加考虑地输入文字。

『工作结束了～你是在之前的居酒屋饮酒聚会吗？我也可以去吗？www』

我没有按下发送键。不可能按得下去。

我哪有资格说这种话？脸皮再厚也该有个限度。

光是让我一起住就很感激了，如果还要再踏入私领域，无论怎么说都太任性了。

因为前男友的事，本来就给广巳先生添了许多麻烦，如果要求更多未免太过分。

就算是再亲切的人，也不能所有事情都依赖他。要是一直巴着他，我一定会变得凡事都依赖广巳先生。

那样不行。那种样子，我不认为是幸福。

真正的幸福，应该不是别人给予的。为了证明这一点，我必须变成真正独立的人。

没有别人帮助就无法度过的人生，那种的，只能用悲惨形容吧？

「…………」

我删除输入的文字，把手机收进包包。

就算直接回家，很显然也只会更加苦闷。干脆去唱卡拉OK，大声地发泄不满才是上策。

决定之后，正当放慢的步调恢复时──可是，我明白了。

很遗憾地，我似乎不能去唱卡拉OK了。

而且，我甚至没办法回家。

那我要去哪里呢？不要问我──

「──呀！？」

──去问突然从背后抓住我的肩膀，这个无礼的人。

骨节明显的手，突然用力抓住肩膀。

这种强势的举动所蕴含的是，绝对不会放开的决心？或者是──

「堂本先生～你还是来我店里上班啦～」

──求救的请求吗？

无论如何饶了我吧，我对着在居酒屋的吧台座位坐在一起的熟人，露出苦笑摇摇头。

「不方便啦……」

或许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期待，抓住肩膀的手立刻放开，像是代替似的，他抓起吧台上倒了亮琥珀色液体的玻璃杯。

然后我看着一点一点地喝着『山崎』的熟识的男性──樱田先生的侧脸，轻轻地叹息。

在饮酒聚会造访的居酒屋偶遇，虽说只陪他喝一杯──他却一直没完没了地抱怨。

话虽如此，不发泄积怨对身心有害。之前也曾被他招待，所以我很乐意充当倾听者。

「那个人有那么糟糕吗？」

据说，樱女新聘的员工似乎变成了烦恼之源。

我套话之后，樱田先生以生动活泼的语气开始说：

「毕竟在业界有些资历，所以很多事情处理得很圆滑喔！不必大事小事都从头教起，就这点来说确实很不错──不过，正因如此，本人自尊心稍微强烈了一点……这就真的是很难处理！」

「原来如此。我懂。」

「有自己的做法是很不错，可是最起码要遵守店里的规定……他终究是个受雇员工啊。」

「正因为是即战力，反而更难带的那种类型吧。」

得到适切的回应，樱田先生宛如得到知音般地地拉高嗓音。

「对对！正是如此！」

「哈哈，在超商业也一样喔。」

「是吗？」

「嗯。尽管收到所谓的老鸟，不必多花工夫培训，省时省事，可是经常被上一间店培养的技能或规则所束缚。要重新染上新的颜色，反而出乎意料地麻烦呢。」

虽然有经验是件好事，不过因此变得坚持己见就难搞了。老实说就我个人的意见，没有任何经验的菜鸟雇用起来更安心。

「有道理……所以说，没有业界经验的堂本先生还是比较理想……」

「饶了我吧……」

我露出苦笑，直接喝了一杯他请我喝的『山崎』。浓厚甜味和滑顺口感交织而成的滋味真是绝妙，没有其他品牌更适合「醇厚」这种形容。

「嗯，只能更有耐心地教育他了吧？」

「教育有用的话就好了……」

樱田先生一副毫不期待的样子。也许是因为有了醉意，他说话时的语气已经完全口无遮拦。

「夜间工作是要讲究一定程度的仪容外观没错，不过过度浮夸的结果，看起来反而很俗气。」

「明莉也在抱怨喔。说他打扮太浮夸很恶。」

「哈哈，很恶啊。嗯，被说成那样也没办法──他甚至使用假名呢。」

樱田先生不经意间说出的一句话，令我无法掩饰惊讶。

「咦？假名是指？」

「那家伙，平常使用假名过生活喔。」

「为、为什么……？」

「大概是装饰门面吧？因为他的本名不是九条一辉，其实是──」

「──咦咦……」

「还有啊──」

虽然绝对说不上品味不错，不过总之说别人的坏话非常适合当下酒菜。

谈论被揭露的许多秘密一阵热闹之后，我斟酌时机决定离开座位。

「不好意思。还有朋友在等我，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啊啊！抱歉聊了这么久。」

「不会。可以的话，下次我们再一起喝一杯吧。」

「嗯，一定！」

然后我把玻璃杯中所剩不多的酒喝光，回到原本的包厢。

原本打算只聊一下，没想到聊了这么久。

我以为寺本小姐一定会责骂我：「太慢了～！」本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不过看来似乎只是杞人忧天。

「咦？寺本小姐呢？」

回到包厢后，里面只剩下杉浦小姐。她手里拿着擦手巾，仔细地擦拭倒了啤酒的玻璃杯。

「哦，她去洗手间。」

「这样啊。」

我边说边坐回自己的座位。

然后这时，坐在对面的杉浦小姐说了一句：「请。」同时将手上的玻璃杯递过来。

「啊，你帮我擦水滴呀。不好意思，谢谢。」

「不、不会……」

我倾斜接过来的玻璃杯。不过放到浮出水滴的啤酒当然变温了，即使恭维地说也不算好喝。

快点喝光，再点一杯新的吧。决定之后，我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气喝光了。

「──温掉了……」

「呵呵。你要再点一杯吗？」

我忍住打嗝点头，杉浦小姐憋笑按下服务铃。店员马上来了。

「生啤酒一杯──杉浦小姐呢？」

「啊，那……我要姜汁汽水。」

不久手上拿着到齐的新饮料，我说：

「抱歉，离开这么久。」

「不会不会。」

「那，重新开始吧。」

干杯。相交的玻璃杯「铿」地发出愉悦的声音。

「不过杉浦小姐真的很细心呢。」

「是、是吗？」

「若非如此，不会在意别人玻璃杯的水滴吧？」

「这、这很正常啊……」

虽然嘴巴上谦虚，不过眼睛朝下看的表情流露出喜色。

像是遮羞般双手深深倾斜玻璃杯的模样让人不觉微笑──不过我惦记着一件事，于是不经意地提起。

「该不会，你身体不舒服？」

「咦？」

「不，因为你一直喝不含酒精的饮料。」

一开始点了一杯酒之后，杉浦小姐后来只点不含酒精的饮料。

难道是身体不舒服才节制摄取酒精吗？我的担心似乎只是臆测。

「啊，不，没事。我很好。」

杉浦小姐视线游移，说出节制饮酒的理由。

「……那个，喝酒之后，我会很容易失控……」

原来如此。上次闹得有点大，所以才不敢喝啊。

「杉浦小姐野兽模式呢。」

「啊呜……」

「哈哈，不用在意啊。」

我轻松地缓颊，杉浦小姐顽固地摇摇头。

「可是，因为这样我总是做出失礼的事……」

失礼的事，听她这么说我最先想到的，果然是那句话吧？

「你好像还说过我是诱惑受呢？」

「对啊对啊，那倾向超明显的──不、不是！」

好像要取消失言似的，杉浦小姐双手在面前不断挥舞。

与平常反差强烈的她的言行，看着感觉十分愉快，不过太欺负她也很可怜，因此到此打住吧。

「对了，工作方面如何？还顺利吗？」

「哦，是、是，托你的福……」

「托我的福。你把我当外人呢。」

「对、对不起……」

「嗯，不要勉强喔。像之前那样搞坏身体可就麻烦了。」

像之前那样──杉浦小姐转正职前的一段时期，由于压力太大身心失调，甚至引发过度换气，病倒了好几次。

虽然现在似乎好转了，不过也许什么时候又会复发。超商这行日夜颠倒的工作实在很容易打乱生活节奏，就算被念多管闲事我也得多关心。

「那时给您添麻烦了……」

「不会啦。因为有你，现在我才会变得轻松。」

「不，哪里……我还有许多不足之处……」

「你在说什么？如果你的工作态度算是不足，像是筱田那种人现在早就被开除啰。」

抱歉把你拿来当话柄，筱田。只是随口助兴的小玩笑，原谅我吧。

「是、是这样啊……」

「是这样啊。」

我开玩笑地模仿她的语调，杉浦小姐害羞地低下头。

明明年纪没有差几岁，可是看到她这样纯真的一面，实在是会激起保护欲。

或许因为如此，加上微醺的心情帮了一把，我话说起来更为流利了。

「说真的，正因为有寺本小姐和你在，从开幕到现在，我才能一直工作下去。」

关于寺本小姐，主要是在人际关系多蒙照顾。如果没有她，我的胃现在早就破了一两个洞吧？

另一方面关于杉浦小姐，单纯地在排班上得到她的帮助。有在深夜时段能独当一面的可靠人才，对我来说等同于保证了每天的安眠。纵使是经过千锤百炼的一流社畜，也不可能只工作不睡觉。

「我从你那边获得的帮助，一定超过你所想像的。所以……啊……」

我想起不知何时读过的，关于领导力的书本内容──『无论多么羞于说出口，也要率直地说出感谢的话。』

「一直以来谢谢你了。」

「──噗！」

「怎、怎么了？发出好惊人的声音……」

「没、没事……嗯嗯……」

也许是为了调整喉咙状况，多次重复咳嗽之后，杉浦小姐低声说道：

「……店长真会花言巧语。」

「嗄啊！？ 为、为什么啊！我只是说谢谢而已吧！」

的确是以笼络人心为目的的发言，不过那终究是就公务立场。说我花言巧语，太过分了啦。

「你可以去当男公关。」

「为什么觉得你有点发火了！？」

虽然完全不能接受杉浦小姐的说法，不过无论如何，沉闷的气氛略微缓和，就这样吧。

然后闲聊了一会儿，不久寺本小姐从洗手间回来了。

「我回来了～」

「你很慢呢。」

「那个啊～有个像大学生的女孩子在厕所里醉倒！我看不下去在照顾她！」

寺本小姐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做出伸入喉咙深处的手势。正在用餐别这样啊。

「以前也对店长这样做过呢～」

也别随意挖苦别人的失败啊。那时给您带来了很多麻烦！

之后，以爱说话的寺本小姐为中心，饮酒聚会更加热闹起来。

然而欢乐时光过得很快，回过神时度过了愉快的时光。

「──那么，差不多该结束了。」

我看手表确认，时间已经过了十点半左右。樱女的营业时间是到十一点，说要坚持到关门的明莉，也差不多正好工作告一段落了吧？

老实说觉得喝得不过瘾，不过一想到上次饮酒聚会回去时发生的騒动，我实在是不得不急着回家。不过──

「咦～！才正要开始吧～」

寺本小姐提出异议。此外……

「对啊！去唱卡拉OK吧，卡拉OK！」

「卡拉OK！不错呢。」

要唱什么歌呢～？两人手挽着手很开心。完全准备要去续摊了。

这时我要是泼冷水：「我就不奉陪了。」日后一定会被嫌弃。嗯，明莉大概也不会轻易卷入麻烦中，我也不必无端地担心。

「……我知道了。那我们换一间店吧。」

结果我被两人的气势压过，决定参加续摊。

我结完帐走出店外──在那之前，顺便去厕所。

没有头晕眼花令我松了一口气，上完厕所后，趁着女性员工没有监视的现在，我决定联络明莉。

『抱歉，我们要去续摊。还是会晚点回去。』

顺利用LINE送出讯息后，正要关闭画面时──突然响起的提示铃声，使我差点手机没拿稳。

到底是谁啦？我确认号码。已经存入通讯录的那个号码，显示出这个名称。

『私立樱田女学园』

「……？」

不久前有过同样的来电，不过当时打电话来的对象──樱田先生，现在确实和我在同一个场所。

既然如此，在电话另一头的人是谁呢──？

感觉模糊的不祥预感，借由接通电话的喇叭传来得意洋洋的声音，变成了明确的寒意。

『喂喂～你好──』

──原来如此。

看来这次，似乎是我变成惹上麻烦的当事人。

第二卷 第六章 如果在夜晚相遇

「唉唉～一起唱嘛～」

──为什么能够变得如此自私呢？

仅有两人的卡拉OK包厢。对于毫不客气地靠近的男人的生态，倒不如说开始感兴趣了。

把麦克风伸过来，感觉像是要访谈的心境，不过笨蛋不可能有笨蛋的自觉，我决定递过去拒绝的话语。

「那个，真的没办法。不要这样。」

「啊，那要去吃饭吗？我请客，真的。」

「就说了……」

完全不顾他人的困扰的蠢男人。然而这时，他那自私的举止即将遭到惩罚。

给予惩罚的审判者，一手拿着倒了乌龙茶的玻璃杯，以优雅的步伐走进房间。

「喔，美熟女！」

虽然蠢男人的措词太失礼了，不过确实可以说是确切的表达。

黑色的自然风鲍伯头充满光泽感，被裤装裹着的身体穠纤合度，比例完美。扣除无法掩饰的眼角皱纹与法令纹，实在看不出是年约四十的年轻美貌。

「嘿嘿，是跟你一起的吗？你好～」

完全得意忘形的蠢男人，一脸洋洋自得地接近她。

「我一个人喔～可以的话──」

也许是想搭肩，蠢男人轻率地伸出手。可是下一瞬间，结果暴露出难看的姿态。

「痛、痛痛痛！」

像是防身术讲座的展示般，蠢男人被轻易地扭起手臂。

「什么？你认识他吗？」

对着我提出的问题，我摇摇头回应。

不是熟人也不是什么人。因为这家伙，只是为了搭讪而闯进包厢的蠢男人。

「实在是……」

也许是理解了大致情况，「哎呀呀」，她叹了一口气，放开痛得快要流泪的蠢男人。然后──

「不要做无聊的事。」

她往门的方向轻轻一推，最后说了一句：

「限你一秒内滚出去。」

「咿咿咿！」

蠢男人慌乱地逃出包厢。

我冷淡地目送他那没出息的模样，然后她──千秋小姐在位子上坐下。

「那什么啊？」

「好像是搭讪。」

「在卡拉OK～？」

「锁定独自唱卡拉OK的女孩搭话的家伙，好像还满多的喔。」

「真假？太扯了。」

忿忿地说完后，千秋小姐含着吸管啜饮乌龙茶。我也跟着把冰柠檬茶含在嘴里。

然后停顿一下之后，我们重新进行久违的问候。

「话说回来，好久不见呢。」

「是啊。」

最后一次见面，好像是两年前的冬天吧？大约相隔一年半的重逢。

相遇是那时候再早一年。契机是在路上『搭话』。

千秋小姐担任非营利法人的代表，组织的目的是支援误入歧途的少年少女。

向街上闲晃的未成年搭话的活动是其中一环，当时刚从高中辍学，正误入歧途的我，经常受到千秋小姐的照顾。

「本来还想说这女孩有点眼熟呢～搭话之后，果然是明莉。吓我一大跳！」

隔了许久依然没变的开放态度，令我也自然地敞开心胸。

「我才吓到了呢。因为突然被抓住，我还以为是恶劣的纠缠。」

「抱歉抱歉！我动手总是比动口快呢。」

「那个，意思有点不对吧？」

一想到刚才的举动，感觉也不见得有误。

「最近过得如何？」

千秋小姐询问我的近况。我老实地回答：

「最近，这个嘛……还算顺利……吧？」

虽然工作的状况不太好，不过一想到我有可以回去的家，至少不全是负面的。

「喔─是喔是喔……」

千秋小姐看起来有些吞吞吐吐。我立刻察觉到原因。

「不要紧。我已经没有在卖了。」

「啊哈哈……抱歉。让你觉得不安。」

「不，不会。」

「可是，是喔……那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千秋小姐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要是告诉她，其实我还没完全退出JK经济的事实，她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呢？感觉对不住她，因此我决定保持沉默。

「难道你交了男朋友吗？」

「咦？」

突如其来的问题令我不知所措，不过我马上察觉到她的意图。

女人能从不稳定的状况复原，往往是因为有男人介入，这个故事太老套了。

「不──」

瞬间脑海中闪现出广巳先生的身影。

「──嗯……姑且算是？」

一一说明也很麻烦，而且对外也是宣称情侣关系──附加这些理由，我点头承认。

「喔～！恭喜～！」

「谢、谢谢……」

「你们一起住吗？」

「嗯。我住进男方的家。」

「啊哈哈！不错嘛不错嘛！」

千秋小姐夸张地拍手大笑，然后继续问：

「你男友人好吗？」

「……是啊。人很好──很体贴。」

「嗯嗯。男人懂得体贴是再好不过。」

简直是监护人的眼神，千秋小姐用柔和的语调祝福我。

「太好了呢，能遇见可靠的人。」

「……嗯。」

我感到肉麻，另一方面，也有相反的情绪，我自然地发牢骚。

「……可是最近，我觉得太撒娇也不行呢～」

「为什么？有什么不好？就撒娇啊。」

「不行啦。因为那样子，不就是依赖吗？」

我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

「要是依赖别人，就无法成为独立的人……」

「明莉，那可不对喔。」

「咦？」

断然否定的话，令我只能睁大眼睛。

千秋小姐斜眼看着我，滔滔不绝地说：

「人如果想要学会独立，反而要懂得依赖喔。这是我的看法。因为，人生没有轻松到可以只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与责任过活喔。」

「…………」

「证据就是，就连我也是借助许多人的力量过活喔。若不如此，我这种粗鲁的老太婆，实在不可能身为非营利组织的代表展开活动。」

千秋小姐说完做出滑稽的动作，不过我无法同样地挤出笑容。

因为，千秋小姐陈述的观点，就像是在说：『要靠别人的力量来生活。』

我无法认同，保持沉默，千秋小姐像是要说服我似的，继续用客气的语调说：

「即使如此，我仍觉得自己是独立的人。在你的眼中，我看起来是那样吧？」

「……嗯。」

「至于我有何根据，那是因为我，能够仰赖身边的人──因为我可以正确地依赖其他人。」

「…………」

依赖没有正不正确吧？像是看透我的内心一般，千秋小姐说：

「对你而言的依赖，一定是『加深』吧？依靠某个人，变成没有他就活不下去的状态。」

我点点头。我甚至觉得依赖的定义没有别的了。

「我不一样。对我来说依赖不是加深，而是尽可能『增加』──举例来说，总是听我抱怨的朋友，或是协助活动的成员……还有，嗯，尽管发牢骚却无论怎样都支持我的丈夫。」

「…………」

「就是这样，正是因为对许多人小小地依赖，我才能放心地拥有自我──没有他我就活不下去！不是这样，因为有这些人我才能活着，是这种感觉吧。所以──」

千秋小姐的人生哲学，我并非能够完全理解。即使如此她说出的话，具有确实的重量与敏锐，我的心，被深深地刺入了。

「所以──正确的独立，并非不依赖别人，而是增加可以依赖的对象，我是这么想的。」

「……也有那种想法啊。」

我钦佩地点头。可是千秋小姐在结束时说出的一句话，彻底毁了一切。

「对啊，这可是套用某位医生说的话呢～」

「咦咦……」

瞬间气氛变得轻松时，千秋小姐笑着说：

「啊～正经地说太多话好累。来唱首歌转换心情吧？」

「哦，请请。」

「好～！要唱什么歌呢～？」

然后好一阵子，我们俩享受了卡拉OK。千秋小姐拿手的歌都是昭和或平成初期的曲子，每一首我都没听过，可是却很奇妙地气氛很热闹。

「──啊，对了！」

结束时间差不多逼近时，千秋小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发出声音。

「有件事想拜托你，应该说是提议。」

「是？」

「虽然很突然──你要不要试着写随笔？」

「咦？什、什么意思？」

真的太突然了，我瞪大眼睛，千秋小姐翻找包包，把某个东西亲手交给我。

那是B5版尺寸的，装订在中央的薄册子。封面是露出疲倦表情的女性模特儿，和《STORY》的标题同样引人注目。

「这个是，作为活动的一环所制作的免费刊物。可以的话在下一期左右，你要不要写篇报导？」

我试着翻阅内容──是采访报导吧？主要内容似乎是叙述误入歧途的少年少女的真实情况，并且由象征性的几张照片所构成。

其中也有当事人记载实际经历的随笔专栏，也就是说，千秋小姐想叫我写这个。

「如何？」

「……我，没有写过随笔……」

「没关系啊！让这些孩子的心声具象化反而才是目的。」

「……可是，要写什么才好……」

我透露出想要拒绝的迹象，千秋小姐却毫不在意，反而提供建议。

「这个嘛……基本上报导主题只是『透过某些人的故事得到一些新发现』，只要没有背离这个方针，无论什么题材都OK喔。」

什么都行最令人困扰……是说，好像已经变成以我要撰写为前提的走向了……

「……我考虑看看。」

「好！啊，我们交换联络方式吧？」

千秋小姐说着拿出手机。

虽然过去也被要求交换联络方式，不过当时的我无法完全相信她，因此始终顽固地拒绝。

可是现在不一样。我这次决定爽快地答应她。

「有兴趣的话就联络我吧。当然，其他事情也可以！我随时都可以听你说话。」

千秋小姐说完露出笑脸。

她不加修饰的言行，简直像年龄相仿的朋友，很奇妙地令我感到放心。

非营利法人的活动，似乎也非常辛苦。

「抱歉！我认识的孩子好像被警察辅导了，我去接个人！」

千秋小姐在离开时接到了紧急通知，她迅速地结帐，飞也似的离开店家。

明明无偿却很认真，她那热心的模样令人佩服。我实在是学不来。

「那么……」

我独自留下来时，稍微感到尿意。在回家前上一下吧，我决定顺道去厕所。

「──啊，不好意思。我可以使用吗？」

可是店员在厕所里面。看她戴着橡胶手套，似乎正在清扫。

「哦，可以啊～请～」

女店员一边擦拭洗手台的玻璃，一边直率地回答。

我没有特别留意，正打算通过她背后时──突然在厕所中响起「啊！」的声音，我不得不停下脚步。

「嘿～！」

回过头的女店员，举起喷雾瓶做出轻浮的问候。

扎成马尾的头发，和较淡的妆容有点不搭调，不过那张脸我不可能看错──是新人怜奈。

「吓、吓我一跳……」

突然遇见令我仓皇失措，怜奈以亲切的语气向我搭话：

「什么？你来玩吗？」

「……嗯，只是我要离开了。你──」

用不着特地确认。我跳过一个问题反问：

「你有兼职啊？」

「是啊～」

怜奈回去清洁玻璃，她隔着镜子滔滔不绝地说：

「我原本只做这份工作呢～学校放学后，我有空闲的时间。所以，那种工作排班很自由吧？在空闲时间就去赚点钱～」

「你是学生啊？」

就给人的感觉，我以为她和我一样是打工族。

「你念大学？主修什么？」

被引起兴趣的我发问，她却回了出乎意料的回答。

「不是，是高中。」

「咦？」

高中──高中生？看起来实在不像。

话说，那样的话应该不能在樱女工作。就算满十八岁，在学期间就不行。难道她说谎──？

怜奈似乎察觉到我的怀疑，她补充一句：

「我不是在校生啦～我是上日间部的补校。顺便一提，我今年二十岁。」

「哦，原来如此……」

即使超过十八岁，如果是念补校或函授学校，也能主张自己仍旧是女高中生。也就是合法JK。

「人家曾经高中辍学～后来很正常地工作，不过只有国中毕业没有未来呢，该怎么说？感受到危机感吧？所以现在，拼了命地重新学习喔。」

怜奈赤裸裸地叙述情况。对于并不是那么亲近的人，反倒该说关系有点险恶的对象竟然说了这么多，看来她的个性相当落落大方。

「你不上厕所吗？」

「啊…抱歉。」

她提到这件事，让我回想起尿意。我结束对话进入厕间。

不过……

「你呢～？」

厕所里回荡着怜奈响亮清晰的声音。看来对方还打算继续对话。

「咦？什么？」

「你平常在做什么？你是学生吗？」

「不是，我是打工族。」

「真假～？我还以为你是来赚零用钱的女大学生。」

「啊哈哈，什么啊。误会大了。」

感觉舒服的坦率言词，最重要的是，和我同样是高中辍学的境遇，很奇妙地我对怜奈感到同伴意识。

注意到时，我已经隔着门说出了自己的弱点。本来只会对推心置腹的对象说。

「……我也是。我也一样，是高中辍学组喔。」

「骗人，真假！？ 看不出来～！」

「我原本是资优生呢。我念的高中，是偏差值六十八的升学学校。」

「嗄啊～！？ 你很聪明耶！」

透过彼此分享生活经历，我们彻底打开了心扉。不久前明明还为了地下服务关系变得紧张，真是奇怪。

我从厕间出来后，似乎打扫结束的怜奈说：

「真希。」

「咦？」

「我的本名。你呢？」

「…………」

在夜间工作的小姐之间互相透露个人资讯往往会成为问题根源。怜奈的行为绝对不值得称赞。

可是我──嗯，觉得算了。

「明莉。」

「明莉啊，OK──喏，在厕所说话也有点那个，要在包厢里聊聊吗？我快要下班了。」

「嗯，好啊。」

于是我们突然建立友好关系。

和千秋小姐久违重逢，和关系紧张的工作伙伴也突然感情变好，今天真是奇妙的一天。

我在她利用员工折扣准备的包厢里等待，过了一会儿，换上便服的怜奈──真希，一手端着盛了披萨的盘子走进来。

「嘿～久等了。」

「辛苦了～」

我们拿饮料吧的玻璃杯干杯，赶紧大口吃了一片披萨。我想这应该只是冷冻食品微波加热而已，不过味道很不错。

「抱歉，待会儿我付一半的钱。」

「不用啦，这点小钱。我请客。」

「……这样啊。谢谢。」

然后自然地提起的话题，果然是彼此共通的部分。

「真希，你为什么不念高中了？」

会不会突然介入得太深了呢？不用担心。真希一边咀嚼披萨，一边清晰地说话。

「一年级的班导是个像狗屎一样的家伙。我是菲律宾混血儿，他因此对我有歧视，引起我激烈反抗──有意见的话就别来学校啊～好啊，不来就不来～差不多这样。」

「哈哈……你真猛。」

太帅气的辍学理由，即使明知很失礼，我仍不禁笑出声来。

「你呢？」

「……我是──」

虽然我无法和真希一样坦率，不过既然我主动提问了，也不能闭口不谈。我慎选词语回答：

「──自主退学。」

「自主退学？为什么？」

「……就，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然后学校说『你不配当本校学生！』我逼不得已……」

「哼～嗯。」

重要的部分模糊地说明，不过真希似乎不打算追问到底。她在顾虑我吗──不，只是单纯没兴趣吧？她接下来采取的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唱首歌吧。」

真希说完握起麦克风，她以流畅的手法操作平板电脑，转眼间开始唱歌。

她选的曲子是，魅力非凡的歌手兼词曲创作者的大热门歌曲。她唱歌的样子非常熟练，转调、发音都很完美，完全唱出自己的风格。

（插图012）

不久乐曲结束，评分功能算出的分数显示在萤幕上──九十八分。

「喔～！好厉害好厉害！」

「嘿，还可以啦。」

我由衷地感到惊叹拍手鼓掌，真希一脸得意地把麦克风递给我。

「你也唱一首吧。」

「嗯。」

我受到真希的唱功刺激，握住麦克风的手自然地用力。

我选的歌曲是，中学时期超流行的虚拟电子偶像歌曲。由于唱原调我会倒嗓，所以大致降低4个半音──来吧！

「──哒～！咬到舌头了～！」

「啊哈哈！」

给一般人演唱难度太高，结果惨不忍睹。可是能够这样炒热气氛也是虚拟电子偶像歌曲的乐趣之一。

「哈啊～真是怀念～这首在学生时代听得津津有味呢。」

「对啊～很流行呢～」

「话说，你几岁？」

「今年十九。」

「哦，比我小一岁啊──那，你知道这首曲子吗？」

真希拿平板电脑给我看。是知名虚拟电子偶像的合唱曲。我当然知道。

「知道啊～一起唱吧？」

「唱吧！」

然后虚拟电子偶像歌曲音乐节持续了好一阵子。彼此完全沉浸在歌手的氛围中，感觉气氛异常热烈。

「──啊～糟糕～嗓子要死了～」

「啊哈哈，声音好糟糕。」

「我去装水～」

真希用嘶哑的声音这么说，并且走出包厢。

从热闹转为寂静，被隔着墙壁听到的喧哗孤立的我，不知不觉滑手机解闷。

「……嗯？」

不知何时LINE有一则通知进来。我打开APP确认，是广巳先生传来的。

『抱歉，我们要去续摊。还是会晚点回去。』

「…………」

最先浮现的是，什么啊，这种不满的心情。

也许是在意上次那件事，明明说会尽量早点结束，结果还是会晚回家啊。

我明白自己没有立场挑剔。不过即使如此，优先考虑与员工交际而非自己的事实，使我的心情难免变得烦躁不安。

要不要说句刺耳的话呢──不该如此，晚上要不要跟人在外头游玩绝对是广巳先生的自由──没什么不对，可是……

正在犹豫时，真希手里拿着水壶和玻璃杯回来了。

「喏，你也喝吧？」

「……哦，嗯。谢谢。」

我接过倒进玻璃杯的水，一口气喝光，然后顺势一时兴起提议。

「唉唉，今天要不要玩通宵？」

「喔，不错喔！」

或许是仍维持刚才的情绪，真希立即回答。听到她的回答，我也决定了。

『了解～我今晚也要和朋友玩通宵，可能早上才回家。』

看到这些内容，广巳先生到底会如何想像呢？即使明知是幼稚的行为，却不知不觉忍不住期待对方的反应。

然后我按下发送键，沉浸在内疚却有点舒服的心情之中──我立即遭受严厉的报复。

「你被男友赶出来了吗？」

「咦？」

真希的问题太过突然。意义不明的内容令我目瞪口呆。

「如果你没地方去，我可以让你过夜。」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

「……我只是偷听到的，并不清楚详细的情形。」

真希说了开场白之后，清楚地说：

「一辉说，要去向你的男友揭发。」

「…………」

男友──也就是广巳先生，揭发？什么？

我觉得想像得到答案。

即使如此，我仍希望是一场误会，只能寄望于一线希望。

「揭发……是指什么？」

我胆怯地询问。得到的回答不出所料，是最糟的答案：

「你以前做过的事。」

虽然不至于扫兴，不过不可否认有点期待落空。

人生第一次踏进风俗店的办公室──虽然紧张期待整体到底是怎样的空间，不过实际造访之后没想到很普通，老实说和我的店并无太大区别。

以简单的系统桌为首，笔记型电脑、室内电话、整理在架子上的各种文件──假如有一个明确的差异，就是摆在房间角落的衣架上，挂了似乎是店里服装的女高中生制服。

如果衣服散乱，或许会呈现出很真实的气氛，不过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

从可疑的招牌想像不到，非常清洁的空间──也许这是以前的房间主人留下的遗产。

接下来，也许马上，这个房间会如同我持有的偏见，乱得一塌糊涂。

无法形容的恶臭越是刺激嗅觉，就越觉得这种预感并非毫无道理，即使明知僭越，我仍对现在的房间主人担忧加深。

我可以明白樱田先生想要抱怨的心情──我坐在沙发组的下座，对着在上座大胆地跷着腿的现在房间主人，自然地投注不以为然的视线。

不过他似乎不介意这种事，对方──自称九条的男人，吸着电子菸嘿嘿地笑。

「不好意思呐，劳烦你专程跑一趟。」

「……不会。我正好人在附近。」

『我有重要的事，可以的话想和你直接见面』──老实说对于突然的联络感到困惑，不过我接受这个要求，从饮酒聚会溜走，匆匆来到这里。

谈话内容十之八九，大概和我的女友，店里的小姐『步实』──明莉有关吧？

听说他们彼此合不来，我只有不祥的预感──九条果然说了：

「我听说了喔～你和我们店里的步实正在交往啊。」

「……是。」

现在也没有余地害羞了。我清楚地承认。

然后九条的嘿嘿笑掺杂嘲笑的神色，开了攻击的第一枪。

「讲白了，你敢对小姐出手胆子还真大啊～？」

「……我有得到贵店老板许可。」

虽然我以理论武装做出回应，不过对方似乎也做了相应的准备。

「虽说有许可，却也是事后同意吧？步实是红牌，老板也不好意思随便叱责她，怕她辞职不干，所以我想老板只是忍气吞声喔。」

「我听说没有禁止恋爱的规定。」

「你不知道有所谓的不成文规矩吗？拿没有违规就忽视礼仪，并不是很好的理由吧？实际上你做的事，确实给店里带来损害。」

「…………」

他的说法也有道理。可以表达一定的理解吧。

并且，我更加理解了。他对我要求何种态度。

「……非常抱歉。我的确太轻率了。」

我随着谢罪的话一起鞠躬。

然后眼睛朝上稍微偷瞄，不出所料，眼前是无法掩饰喜悦的下流表情。

「…………」

看着那张愉悦地放松的脸，我心想──只有相貌是无可奈何的呢。

「你知道就好。」

虽然嘴上这么说，不过九条还是一直不停地说刻薄的话。

「啊，对了。堂本先生之前，有被老板延揽啊？」

「……嗯。」

「为什么拒绝了？」

「现在我不打算转职。」

「你是超商店长啊？」

「是的。」

「太可惜了～难得有飞黄腾达的机会。话说超商的工作超累的，而且薪水还很低───」

九条得意洋洋地炫耀起职业优势来，显然看不起我。

没有未来、公司的奴隶，接连出现的批判性发言，我都了解──原来如此，目的是用这种方式欺负我啊。

感觉非常傲慢的他，对于有人比自己先被找来当店长候补的事实，肯定严重伤害了自尊心。而这个人是反抗自己的小姐的男人，就更不用说了。

我没有想要争吵的意思，随你怎么责难，我一点也不在乎──不过九条企图报复的手段，不仅仅是恶言相向。

「哎呀，我也不是想说刻薄的话。我真的很担心你。」

「哦。」

「我想给你一个忠告──和按摩店小姐交往，绝对不会得到幸福喔。」

感觉很差劲的说法。明明是靠她们工作糊口。

我强行压抑想要回嘴的冲动，静静地聆听九条的话。

「以前啊，客人之中有个强者。他和未成年的按摩店小姐交往，甚至开始同居──你猜结果如何？」

「…………」

「结果，两个星期就吵架分手！而且最后，听说还带走了所有现金和家具！」

「…………」

「堂本先生最好也要小心喔～？哪天你回到家，可能会被人搬空呢──要是变成那样就笑不出来了。」

「……那个女孩比你想像的更有常识。」

我忍不住，不禁说出了带有反驳意味的一句话。

然后，也许是看到我情绪化觉得很高兴，九条啪啪地拍手大笑。

「啊哈哈！被迷得神魂颠倒呢！」

「我只是说出事实。」

「哎呀～你很信任她呢──」

心情宛如揭发犯人谎言的名侦探吗？九条以过分夸张的语调，装腔作势地说：

「──可是，那是对于现在的她吧？」

九条突然站起来。他背对我在房间里踱步，并且继续说：

「其实我，在这里遇见她之前，和她有过交集。」

「？」

虽然听她抱怨许多，不过这个资讯是第一次听说。我不由自主地侧耳倾听。

「几年前，我在其他按摩店工作时……她也在那间店喔。」

「…………」

「那时候她高一、高二吧？当时和现在不同，感觉更像不良少女──她有做喔。」

有做──主语模糊的那句话，不知为何，我感到莫名其妙的寒意。

果然，那股寒意化为现实。

「地下服务。」

「…………」

「她真的是～做了很多呢！」

「…………」

我无话可说，九条把只是一直沉默的我丢在一边，自顾自地继续说：

「哦，你不相信？你以为我随便胡说吗？──呵呵，那就让你看证据吧。」

九条说完，从系统桌的架子上取出一个信封。

「就是为了这个，才特地请你来一趟。」

然后他回到沙发组，把信封倒过来，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子上。

「如何？这是我拜托认识的按摩店狂热者，透过关系拼命收集来的喔！」

九条拿出了证据。那是，以女孩为拍摄对象的照片。

照片中的年轻女孩有在脸部高度举起V字手势的、眼睛朝上看做出鸭嘴状的，其中也有和男人的合照。

照片里的姿势和情境相当多样化，不过每一张都是以同一名女孩为拍摄对象，几乎都是穿着制服拍摄。

染成亮色的头发长度及胸，脸型也略显稚气未脱──没错。

是在学期间的，明莉。

「这样，你相信我的忠告了吗？」

毫不隐藏奸笑的表情，九条虚情假意地说。

我到这时候清楚地理解了。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让我和明莉的关系出现裂痕，正是九条的目的。

极其卑鄙的手段，使我不知不觉眉头紧绷。

然后我的视线必然会变得严峻，不过九条没有察觉。他忘我地炫耀自己的成果。

「啊哈，这简直是杰作啊！」

九条硬是把照片塞过来。虽然这张照片的穿着暴露度较低，不过如果以下流程度来说，真是一张出色的照片。

「你知道吗？这个叫做『钞票手势』喔。」

一手拿着三张万圆钞票遮住脸，另一只手做出V字手势，很可疑的构图。

其他照片就算说是地下偶像的照片，也还是可以接受的程度，不过这一张特别不健全。

「用买春的钱让女孩子遮住眼睛，拍下纪念照。很有玩心呢～」

……什么玩心啊？下流的调戏也该有个限度。

然而以下流程度来说，眼前的这个男人也不会输。

「不过，果然在学的品牌力很惊人呢。因为，这种程度的图像就能赚到三万。」

「……！」

如果是我，被他怎样贬低都无所谓。

现在他要炫耀压人，我没有细腻到会觉得怎样。

可是，这──

把活生生的人当成商品对待的，这种发言──

……无论怎么说，都太厚颜无耻了吧？

「你……」

终于到达忍耐的极限，我正要采取某些行动时──正是那个瞬间。

入口的门，没有敲门就打开了。

对于突然闯入的人，我──对方也，惊讶地瞪大眼睛。

「广巳先生……为什么……」

闯入的人──额头冒汗的明莉，认出我的身影，露出惊慌失措的样子。

然而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她马上走进房间，最先发现到桌上散乱的照片。

「等等──」

我立刻站起来想要制止，却晚了一步。

「这什么……」

明莉茫然地喃喃自语，最后从我手中抢走最猥亵的一张照片。

「…………」

从她低下的头，看不到任何表情。她不发一语，只是凝视着照片。

她没有动摇──不可能。证据就是，拿着照片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也开始听到嘶嘶地抽鼻涕的声音。

「不是啦，这个……」

我彻底慌了，连好好地缓颊都做不到。

让出丑的我冷静下来的──很讽刺地，是主谋无情的一句话。

「啊～啊，这下糟糕了。」

「…………嗄啊？」

你哪来的脸说这种话？

是谁害的才会变成这样？

你就是原因吧？

我几乎无意识地，从明莉手中抢回照片，撕成碎片丢掉。

「唉唉！你做什么！」

「没有哪个人是没有弱点的。」

就算变得多么成熟，学会社交技巧，也不会连没教养都得到矫正。

我无视找麻烦的声音，充满讽刺地说：

「你也一样吧？呐，阿宏？」

「！？」

瞬间变得凝重的表情，使我确信了。樱田先生说的话，果然是事实。

「你的本名好像叫做铃木宏呢。」

被指出使用假名的九条──我刻意不订正──非常惊慌地说出借口。

「我、我在玩音乐！一辉是艺名──」

「已经没什么活动了吧？」

「……那个……」

「话说九条是出自哪里啊？」

「……啰、啰嗦！」

像是先前回敬似的我嘲笑他，九条很有意思地动摇了。

太难看了，虽然感到心情畅快──不过我不打算就此结束。

（插图013）

还剩下珍藏的一手。既然要做就彻底一点。

「抱歉抱歉，我向你道歉。」

我戳戳自己的鼻子，尽其所能地挖苦他。

「好不容易花钱垫高的鼻子，你不希望折断吧？」

「啥……！？」

看来这个也是事实，似乎没错。

剧烈的动摇，使九条的表情无力地扭曲──大概花了几百万圆钜款整形的俊俏容貌，这下子也白费了。

「我觉得自然的最好喔。就算再怎么装饰外表，结果重点还是内涵呢。」

「只、只是个超商店长！少瞧不起人！」

「我不是在嘲讽──这是忠告。这一点，不要误会喔。」

「……」

被自己刚用过的同样词句反击，似乎让他说不出话了。

「回去啰。」

我催促一直低着头的明莉。因为反应冷淡，所以我硬是抓住她的手。

「是老板吧！？ 你从老板那边听说的吧！？ 兴、兴趣很恶劣耶！居然私下打听别人的秘密！」

九条不干不脆地还在逞强。

给予他最后一击的是──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出的，第三者的声音。

「哇喔，好大的回力镖。」

是从何时就在那里的呢？门的附近有个人影。

时尚的辣妹风格女孩。虽然外表不像按摩店小姐，不过既然她在这种地方，应该就是这里的小姐吧？

总之，她的吐槽太妙了。

我对完全泄了气的九条最后瞥一眼，从容不迫地离开现场。

害人害己。对于自掘坟墓的人，没有同情的余地，不过……

议论别人的自卑感，我有一点，就只有一点点，感到罪恶感。

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不久之前才因为与前男友的纠纷给他造成许多困扰，结果现在还不到一个月又来了。我比瘟神还夸张。

而且我比上次那档事……更害怕。

广巳先生是怎么想的呢？

得知我不能大声说出来的过去，他有什么感受呢？

他会不会，觉得我很脏？

一想到之前放肆的言行，现在担心或许有点晚了。

即使如此也无法消除烦恼，我在楼梯平台停下脚步，像挤出似的低声说：

「……对不起。」

走在前面的广巳先生，停下脚步回头。

「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虽然可以道歉，不过后面真正想说的话，实在是说不出口。

在我犹豫不决时，广巳先生回答：

「麻烦？别开玩笑了。」

他是故意的吧？广巳先生用粗鲁的语气说。

「这种程度就觉得麻烦的话，根本当不了超商店长啊。」

不要小看处理客诉培养出来的经验值！广巳先生开玩笑地说，然后愉快地笑了。

他想要鼓舞我──可以清楚看出他的意图，虽然感到高兴，但也觉得尴尬。

「别在意啦──我不介意。」

广巳先生这么说，再次背对我想要往前走。

他那可靠的宽广背影，可是我──无法追上去。

「那种照片，想来也是假造的吧？喏，好了，回家啰。」

「…………」

温柔、温暖、正面的话语。

不过与此同时，听起来也像掩盖丑事的，好听话。

这种话，我想听到吗？

这种关系，是我追求的吗？

「……不是──」

我希望广巳先生认同我。

可是并非，只是安慰我。

我希望他，接受我的一切。

不只现在，也包含过去的我。

我知道自己很任性。可是我无法对自己的心情说谎。

因为，我拼了命，活出自己的人生。

无论多么内疚，充满错误，在这当中也没有半点虚假。

这一切，构成了现在的我。全部都──

「──是真的。」

我低着头坦承。

假如向前是为了移开视线，我一点也不想朝向前方。

「全都是，真的。不是假的。」

广巳先生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突然感到害怕的我，由于防卫机制露出虚假的笑容。

「啊哈哈……很好笑吧？对别人说出自以为了不起的话，实际上自己也做了许多地下服务。」

自嘲的话，是幼稚的试探性行动。

即使有自觉，我也讨厌无法闭嘴的自己。

「……你，看不起我吧？」

楼梯平台充满郁闷的气氛。

过了多久时间呢？在连时间感都不起作用的情况下，不久深沉的声音，温柔地打破凝结的沉默。

「若是以前的我，可能会这么想没错。」

「…………」

「援助交际、神待之类的，做出那种事的家伙，全都是贞操观念败坏的贱女人，我的确有过这种看法。」

「…………」

「可是……当我不再是以无关的旁观者角度，看杂志或是新闻节目的遥远报导──而是实际上……身边出现做出这种事的人……让我注意到了。」

「…………」

「获得金钱或刺激，并不是她们出卖肉体的目的。」

「…………」

「无论哪种形式，有人是想得到别人的温暖，或是自己的容身之处，才会做出那种行为……我注意到了，其实有这种理由。」

「…………」

「注意到之后，就已经，无法无视了。」

「…………」

「我还不太清楚，你的事情。」

「…………」

「你在哪种环境下长大，度过怎样的童年，我完全不了解。」

「…………」

「所以我，只能自行想像──」

「…………」

「──光是看现在的你，我一点也不觉得，你是未经思考就做了那些事。」

「…………」

「所以──唉！？」

即使没有抬头，我也知道广巳先生惊慌失措。

那也没办法。因为，眼前突然有人嚎啕大哭，就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呜呜……！」

「别、别哭啊……」

「因为你说的话害我哭了嘛～！」

我有点发火地回答，广巳先生变得越来越慌张，没办法好好地安慰我。

虽然不至于叫他抱紧我，不过轻轻拥抱肩膀，或是轻拍背部，做这些事也可以吧？

可是，我高兴到这些不满都无所谓了。

为什么涌出这么多泪水？我自己也不知道。因为广巳先生对我说的话，光看内容，都是很常见的话。

……也许，正因如此。

或许正因不是只有我才得到的话语，才会深深地铭刻在心上。

广巳先生不是只对我，就算面对和我情况类似的女孩，他一定也是能同等对待的人吧？

并非挑人展现的刻意温柔，而是对每个人都平等地展现的，平凡善意。

并不特别，正因如此更值得信赖。

能够得到这样的良善──能够邂逅这种好心人，正是这场『邂逅』，打动我的心，让我现在泪流满面。

「──……哈啊～……」

「平静下来了吗？」

好不容易眼泪已经止住了，不过身心都因此消耗不少。即使回答也感到困难，我只能轻轻地点头。

「很没精神呢……实在是。」

广巳先生苦恼地喃喃自语，他像是想到了好办法似的说：

「好！为了打起精神，去吃烧肉吧！」

「咦咦～……我肚子不饿。」

「好啦，一起去吃啰！喏！」

广巳先生这么说，再次背对我往前走。

他那可靠的宽广背影，这次我一定要追上去──

「啊，人家也可以一起去吗？」

──我立刻回头看。

「……真希？」

定睛一看，真希无所事事地坐在楼梯的顶端。

「你，从什么时候……？」

「咦？我从一开始就在啊。」

「…………」

也就是说，被看见了。全部。从头到尾。

……呜哇啊～……！呜哇啊～……！！

岂止满脸通红，全身像燃烧般变得火热。

因为过度的羞耻痛苦地扭动，这时轻快地下楼梯的真希，不自觉地追击。

「嘿嘿。你男友，是个好男人呢。」

「…………」

啊啊，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因为唱太多歌喉咙很痛，因为爆哭眼皮肿胀，真是够了。

「…………嗯。」

各方面都达到极限的我，已经只剩下用微弱的声音同意的力气。

（插图014）

第二卷 第七章 告白

「──想起那小子就有够干的！！」

「真是的……会吵到邻居啦。」

醉汉特有的口齿不清的怒吼，在家里的玄关回响。

我拼命地照顾他，心里想着──「人喝酒而别让酒喝人」这句话，一定是因为有这种人才诞生的语句吧？

在那之后加上真希，我们三个前往烧肉店，不过广巳先生似乎累积挫折感，为了解闷狂灌酒，结果变成这样。

「在别人背后说三道四之前，先照照自己是什么鬼样子啦……！」

他在说九条先生吧？虽说最后反击了，不过似乎怒火难消。

他倚靠在我的肩膀和墙上，总算是可以摇摇晃晃地行走的状态，可是广巳先生的语气越来越激烈。

「讲那些！乱七八糟！乱七八糟！没事找碴！找死去吧，蠢货！」

「酒品真差……」

之前我就隐隐约约觉得，广巳先生一定干过不良少年。若非如此，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喏，到床上啰。」

费了一番工夫带他到房间，总算让他坐在床上。

然后，这次却变得柔弱无力，广巳先生像是说梦话般喃喃自语。

「──随──」

「咦？什么？」

「──水……」

「水吗？是是，我马上拿过来。」

按照宣言，我立刻准备水回到房间。

「来，请喝。」

我说着递出玻璃杯，广巳先生连同我的手一起抓住，忘我地大口喝水。

「真是的～你是婴儿吗～」

「唔唔……」

不久喝光后，他直接在床上精疲力竭地躺下。

「啊～真是的，也没换衣服……」

对完全不行的广巳先生，感觉有一半可爱，一半傻眼，我没办法，开始脱他的衣服。

「喏，万岁～手举起来。」

我脱掉衬衫，松开腰带，脱掉牛仔裤。混杂酒臭味和烧肉味道的无法形容的体臭，虽然刺鼻，不过很奇妙地我不觉得臭。

然后顺利地脱完衣服时，广巳先生忽然像是说梦话一样发出声音。

「没什么大不了的……」

「？」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那种东西……」

「…………」

胡乱的咕哝，没有保持完整语句的样子。即便如此他想表达什么，用不着问，我也能够理解。

「未来才正要……开始……──」

梦话不久变成静静的呼吸声。

筋疲力尽地酣睡，像孩子般的睡脸，我对着他说了一句，便离开了那里。

「……谢谢。」

真的，实在是，令人困扰的人。

到了明天，会因为宿醉感到难受吧。我在心里坏心眼地说，冲澡之后，我换上家居服回到自己房间。

疲惫的身体在床上横躺。可是头脑异常清醒，实在是不想睡觉。

我不经意地用LINE看新闻，或许是蓝光的影响，更加没有睡意，回过神时，我对才刚输入联络方式的对象，寻求消磨时间。

「──喂喂，对不起，都这么晚了。」

我对通话中的手机这么说，从喇叭传来有气度的回应。

『没问题喔～我是夜猫子。』

那似乎并非客气话，千秋小姐的语调尽管在深夜仍和平时没什么差别。

『怎么了？』

被问起有什么事，我随兴地开启话题。

「刚才啊，我跟男友和朋友，三个人去吃烧肉。」

『嗯嗯。』

「我有点放空，把大蒜铝箔烧误认为酱菜直接吃了。」

『啊哈哈，真假～？』

「因此被他们嘲笑了。超丢脸的～」

无边无际的对话持续了一会儿，话题也差不多快要结束时，我嘟囔一声，说出真正想说的话。

「……千秋小姐说的话，我或许明白了。」

『嗯？』

「增加依赖的事……真的，感觉懂了。」

『这样啊。』

「是什么呢……唔～嗯，我找不到合适的词语……真不甘心。」

我不经意地嘟囔的这句话，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建议。

『写下来吧。』

「咦？」

『刚才我说的，写进随笔里面，把你现在的心情，写下来就好啦。』

「咦……可是，我没有自信能写得好……」

『不必写得好。又不是要拿去卖。而且──』

这从经验法则来说，说了一句开场白，千秋小姐接着说：

『我觉得一定会有，写下来才能确认的心情。』

「……这样啊。」

『嗯。至少我是如此。』

「…………」

『不必有压力。随意地写下来吧。姑且不论要不要拿给人看。』

千秋小姐温柔，但却强而有力的话，使我的心──被打动了。

「……我知道了。那我就挑战一下。」

然后讲了几句，我结束通话。

「…………」

写下来才能确认的心情。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假设有，我能够好好地写下来确认吗？

在没有任何保证的情况下，很奇妙地不知从何处涌现『想写』的心情。

在夜晚的寂静中，这种心情不被任何事阻碍，源源不断──不久，驱使我采取行动。

明莉（19岁）

父母离婚，是在我上小学不久时。

原因是父亲的不良饮酒习惯。大男人主义的父亲只要一喝酒，常常克制不了，经常大声怒骂母亲。

就我所知，没有直接的暴力。不过，粗言秽语若是太过分，就是精神上的家庭暴力。实际上会走到离婚这一步，也许是他对母亲说了相当过分的话。

对我来说，父亲只要不喝酒，就是常常陪我一起玩的好爸爸。因此，当母亲争取到监护权，我得知要和父亲分开时，心中充满了悲伤。

可是我，绝对不会说出这种心情。

因为，母亲被狠狠地责难之后，仍勤快地照顾酩酊大醉的父亲，我觉得她的模样令人心疼。

「今后我们两个一起加油吧。」

母亲表现得很坚强，我不过是个孩子，却也机灵地同样表现。

然后我们母女俩，成为单亲家庭重新出发，但是新生活非常艰难。

首先，无法获得娘家的援助影响很大。母亲的娘家算是有点名声的望族，她与父亲结婚一事遭到强烈反对，由于等同于私奔坚持出嫁，而被断绝父女关系，虽然想依靠却没办法。

父亲给的赡养费时有时无，因此母亲不分日夜拼命工作。

她一定是在逞强，表示自己一个人也能好好地过日子。

这导致了不幸，最后母亲过劳倒下了。

大概肉体上也到达极限，更糟的是，精神上被逼到绝境。

毕竟原本是备受疼爱的千金小姐，原本个性就有些软弱，母亲并没有坚强到能够身为单亲妈妈坚韧地过生活。

想工作却无法工作，陷入这种情况的母亲，后来申请了生活保护，也就是能收到政府提供的贫困救济金。

这是根据根据日本国宪法第25条规定，为了维护国民「健康且文明的最低限度生活」的基本权利。

我一开始天真地欢喜。不用工作就能领到钱，好棒！

最重要的一点，忙于工作的母亲终于可以待在家里休息，对我来说是最开心的事。

可是，母亲的表情没有恢复开朗。

「接受生活保护的事，不可以对其他孩子说喔。」

母亲对我这么说。尽管我遵守约定，却感到疑惑：为什么？为什么得偷偷摸摸的？

随着年龄增长，我隐约知道了答案，不久在某个时间点，我不容分说地被迫理解了。

我升上国中的那一年，知名艺人非法领取生活保护的问题，在社会上引起了空前的生活保护责难。

「四肢健全就去工作啊。」

「拿税金玩柏青哥，你什么东西啊？」

「变成黑道的资金来源。」

「用实物支付就好啦。」

新闻节目、周刊杂志、社群网站，各种媒体每天发布批评生活保护领取者的意见，不久从周遭也开始听到，最后我身为当事人被矛头对准。

「她家有领生活保护。」

人言难防呢。不知消息从何处传开，我开始遭人背后议论。

我觉得也有嫉妒的成分。虽然不是自夸，不过我是念书运动都擅长的资优生，朋友也很多，总是处于班级的中心。

可是，我对于那些意见绝不屈服。

反而激励自己「绝不能输」。

──生活保护家庭又怎样！

──只是利用国家承认的制度，为什么要被说坏话！

──媒体偏颇地报导领取者负面的印象，不要盲目听信，一概而论！

──就连你们最喜欢的《哈利波特》的作者，也曾经以单亲妈妈的身分接受公家救济，写出了《神秘的魔法石》喔！

为了消除冷漠的意见，我在念书、运动方面，都比以前更努力面对。

就算接受保护，我也不比别人差。我无论如何也想证明这一点。

正因如此，我度过了充实的国中生活。

也考上了心中第一志愿的高中。

可是从这时候开始，在我的人生吹来的逆风，变得更加强劲。

成为高中生的我，首先阻挡在面前的是学业问题。

我选为升学目标的高中，在当地也是知名的公立升学学校，聚集在此的都是有天分的人。

以前只是靠小聪明总算挺过来的我，由于家里的事情，我没办法上补习班，在这种环境下，和身边的人学力拉开差距是理所当然的。

高中第一次考试，我在人生中第一次不及格。

不及格的基准是依绝对评价决定，因此被指责是努力不够，或许正是如此。但是，如果让我找个借口，这时候的我，实在是身处无法专心念书的环境。

原因是，母亲的精神状态。

过劳倒下以后，母亲变得非常消极，由于听到来自社会的责难生活保护的声音，她的精神更加耗弱，在我就读高中时，她甚至陷入无法出门的状态。

严重时有时整天都不会离开被窝，因此连家事都做不好。当然，支援她是我的职责。母亲的状态变得越差，就越增加我的负担。

就连睡眠时间都无法确保的生活，老实说很累。可是我和国中时期一样，告诉自己「绝不能输」，拼命地面对学业与家事。

我被使命感驱使。我得去做，我得成为她的力量。

只有我，可以帮助母亲。超越单纯的亲情，那已经变成一种身分，推动着我。

然而这时，我终于经历重大的挫折。

我上高中后不久，便开始打工。为了稍微补贴家计，另外成为高中生交际也增加，所以我想要一点能够自由运用的钱。

但是，得知这件事的福祉课的社工，用冷淡的声音对我这么说：

「请你申报所得，缴回保护费。」

生活保护家庭工作获得收入，在法律上是允许的。但是，所得一定要申报。

虽然事前听过说明，可是精神不稳的母亲──由于害怕社工──她没有充分理解这一点，结果，什么都没被告知的我，不知不觉做出不法行为。

非但做白工，反而因为非法领取而必须缴回保护费，陷入困境，我非常沮丧，并且更加愤怒。

「为什么没有好好地告诉我啊！」

我对母亲情绪激烈地发泄。之前累积的郁愤，也包含在里面。

并且因为这件事，母亲的精神状态终于恶化到患病的阶段。

「拿别人的税金过生活，不能太奢侈。」

突然说出这种话，连正常吃饭都没办法，才刚这么想──

「这个是新产品喔。呵呵，老板给我打折呢。」

有时她会冲动地购买，两个人实在吃不完的大量配菜。

母亲反覆这种极端的躁与郁的言行，我能理解这是因为某种疾病。

但是，就算头脑可以理解，也无法压抑情感。

于是我，终于迎接忍耐的极限。

某一天的深夜。因为尿意醒来，为了上厕所而离开床铺的我，注意到从厨房有微弱的光线透出，我不经意地瞥了一眼。

眼前是，母亲的身影。

在黑暗中，冰箱被打开，母亲忘我贪婪地吃东西，形象宛如妖怪般丑陋。

尽管我刚起床，这时目击到的光景，至今依然可以清晰地回忆。

在夜晚的寂静中更加显眼，劈擦啪擦，咕唧咕唧，让人极度不舒服的咀嚼声。

她直接啃预定用来做早餐的烤火腿，拿起盒装牛奶就口喝，冰箱的灯照着全神贯注的侧脸。

我理智上明白，这是一种突发性暴食症。

即使如此，宛如岩浆喷发的负面情绪，这时的我无法控制。

「你在做什么！！」

我在情绪驱使下用力推开母亲。

人生中第一次，对至亲施加暴力。

「对不起，对不起……」

跌坐在地，像是被叱责的孩子般抽抽搭搭地哭，四十岁左右的母亲的身影，使我头脑一片混乱。

我想帮助她。可是愤怒到无法忍受。

无法衡量的亲情与厌恶，我已经无法再说任何话了。

然后这件事以后，母亲将被抛弃的不安情绪加剧，只要我不在身边，她就会马上抱怨身体不适。

「打工还没结束吗？啊啊，胸口好痛。我快死了……早点回家。」

母亲逐渐加深的依赖，使我感到恐慌。

得想办法。若不想想法子，这样下去一切都将陷入绝境。

可是，念书加上打工本来就很忙碌的我，没有充裕的时间照顾母亲。

这时我注意到，JK经济。

JK经济对我来说，是最理想的工作。

自由上班，而且收入颇丰。这样就能随心所欲地在短时间内赚钱，等候时间也可以自习，要小睡休息一下也行，也可以打电话和母亲聊天。

虽说如此，却是灰色地带的工作，不可能获得社工的理解。

可是，原本就对社工高压的态度感到不满的我──对于生活保护制度也有不满──决定背地里在JK经济工作。

JK经济──JK按摩店的工作很顺利。虽然没有进行地下服务，不过我随和亲切的态度成为最大的武器，不断地接到客人。

并且，母亲的精神状态也在这时开始出现康复的迹象。

起因是常见的事，她和男同学久别重逢，开始交往，这让母亲的精神趋于稳定。

我以为一切都顺风顺水。

可是，神并没有对我不当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是正要进入暑假时的事。当时我隶属的JK按摩店，被警察冲进来搜查。

运气不好正好在场的我，被警察辅导，我从事JK经济的事被母亲、社工和学校相关人员发现了。

「为什么做这种事……」

母亲非常失望，垂头丧气。

「请你申报所得，缴回保护费。」

社工还是一样，非常冷血。

「那个女孩，好像出卖肉体赚钱耶。」

同班同学肆意散播谣言。

「你不配当本校学生！」

我被学校放弃，被催促自主退学。

处于极端逆境的我，像以前一样「绝不能输」……这句话说不出口。

一切都，没有回报。

无论怎么做，都白费力气啊。

对意志消沉的我给予最后一击的，很讽刺地，是病情逐渐好转的母亲。

「无论我多么努力，妈妈的状态只有恶化。可是只是跟男人开始交往，就突然恢复活力了。为什么？」

母亲越是因为伴侣而开始好转，我就越是被自己的无力感打击，我越来越被孤独所折磨。

在学校、家庭，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唯一接纳我的，是这条街。

「要不要去『散步』？」

变得一团糟的高中第一个暑假结束，进入秋季时。没有得到教训，在别间按摩店工作的我，有一天一名客人要求『散步』的自选服务。

『散步』正如字面意思，是可以和小姐在店外散步的自选服务之一。可是在违法店，有时用来表示离开店铺去宾馆的地下服务，这种情况正是如此。

我之前一直不做地下服务。即使身边有再多靠地下服务赚钱的女孩，我也绝对不会越线，无论出再多钱我都一直拒绝。

可是我，这时候，面对这次邀约，竟然接受了。

我并不是想要钱。

被人需要让我很高兴。

纵使是扎根于肮脏的欲望，只是表面上的认同，如果能满足空虚的我，那就行了。

只要踏错一步，从那之后一转眼就过去了。

不久从高中自主退学的我，在街上寻找容身之处，开始重复不良行为。

和素行不良的朋友们结伴，拿做地下服务赚来的钱肆意玩耍，每天享乐。

我觉得不舒服。对于原本是资优生的我来说，和只用「烦耶」、「好累」、「好恶」就完成对话的同伴们度过的时间，时常伴随着淡淡的疏离感。

即使如此，我仍一直待在这个地方。

因为阳光照射的地方不见得温暖。我一直往阴暗处，寻求适合自己的温度。

可是，这不仅限于我。

大家都一样，彼此分享着寂寞与空虚。

所以我，我们，互相投靠在街上聚集在一起，轮流喝着『镜月』，彼此确认情谊，把喝到一半的宝特瓶当成麦克风，用走音的歌声，在街头传唱热门歌曲充满活力的歌词。

这样的日子，大概过了两年吧？满十八岁的我，渐渐地开始这样想：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在街上生活的日子里，我好几次，好几次目睹，和我同样境遇的女孩们遭遇悲剧。

本来说好戴套，不知何时避孕器却被取下，带着悔恨的泪水一起吞下紧急避孕药的女孩。

怀上不知是谁的孩子，堕胎后也一直遭受堕胎后遗症的痛苦，度过失眠之夜的女孩。

「这是减肥药。」被贩子的一贯说法摆了一道，如今已经连一块可以减去的赘肉都没有的女孩。

她们的样子，正是我可能变成的模样。

岂止明天就轮到我了。现在这一瞬间就可能降临的悲剧，令我终于感受到危机感，我下定决心要重来。

念头一转，我从地下服务彻底洗手不干，前去面试白天的打工。

不过，社会的现实没那么简单。

「高中辍学后，你在做什么？」

我答不上来。怎能说我靠地下服务赚钱。

虽然随便应付就行了，可是由于心虚变得不知所措的我，结果在打工的面试被刷掉了。

就算曾就读县内名列前茅的升学学校，退学就毫无意义。我「高中辍学」的污名有多么沉重，透过这件事我体会到了。

只要不挑，就会有工作吧？不过因为这次失败当头挨了一棒，心情完全消沉的我，放弃找白天的工作。

虽说如此，也不能回去做地下服务。性风俗也一样。要做的话，就特种行业吧？

这时我选择了没有手淫，只提供健全服务的店铺型JK按摩店。

结果，我无法摆脱JK经济，再度回到这个世界。

然后大约过了一年时间，满十九岁的现在，我由于某种心境变化，正在写这篇文章。

一直以来我有点抗拒，向别人倾诉这些个人经历。

原因是，过去接受某位自称采访记者的男人访谈时，他曾经对我这样说：

「你有认识境遇更不幸的女孩吗？」

境遇更不幸的女孩。也就是说，希望我介绍能当成报导题材的女孩。

听到那句话时，我心想：

──啊啊，我无法过正经的人生，就连当悲剧女主角都没有资格。

──我的人生，在各方面都毫无价值。

对恋爱和考试分数患得患失，从理所当然的春青落单后，甚至无法成为把人的不幸当成表演节目的，贫困色情报导。

对于我这种半途而废的人生，我一直感受到自卑感。

可是为何到了现在，我愿意这样公开自己的过去，不再隐瞒？原因无他，因为我对于自己的人生成功地找到了价值。

结果，之所以总是被别人无心的话伤害，或许是因为简直取决于他人的评价如何，来决定自己的价值，和人生的价值。

人生中幸与不幸的基准，并非可以由谁来决定。

让我察觉到这一点的，是某个人物。

那个人，在得知我感到内疚的过去后，对我说了这句话：

「未来才正要开始。」

无关紧要，平凡的话语。

可是这句无关紧要，平凡的话语，正是我需要的。

我犯下许多错误。经历了许多挫折。

可是这些痛苦的经验，毫无疑问地也构成了我的人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虽然有后悔，但不想否定。

因为我，直至今日无论何时，我都拼命地生存。

对我的生活方式，给予抬头挺胸的勇气，对于遇见这句话，遇见这个人，我想表达感谢的心情。

在人生中，为了得到回报所需的邂逅，一定都为每个人准备好了。

并不仅限于与某人的邂逅。那也许是，不经意地看过的一部电影，或是不经意地听过的一首音乐，或是不经意地读过的一本小说。

『透过某些人的故事得到一些发现』──听说就是这份免费刊物的理念。

并不特别幸福也非特别不幸，半途而废极为平凡，即便如此只有我才能讲述的我的故事，希望能成为就某些人而言的邂逅。

我衷心希望如此，并以此为这篇拙劣的随笔作结。

停下出神地触控输入的手，突然朝窗外望去，不知不觉间天已经亮了。

确认手机的显示时间，大约接近清晨五点左右。当然天空也渐渐泛白了。

「呼哇啊……」

突然想起的睡意让我打了一个大哈欠，我在文字编辑器APP为胡乱写下的随笔打上句号，决定从头开始阅读。

「……啊哈哈……内容真糟糕。」

实在不是能给人看的文章。这篇不行，看来冷静下来再重写一篇比较好。

恢复理智的我，正打算删除档案──果然还是改变主意，以『无题』作为文件名储存。

这么做之后，有一种奇妙的成就感。虽然没有给人看，也没有被人称赞，可是我心中的某种郁闷感，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感觉得到了缓解。

这就是千秋小姐说的，写下来才能确认的心情吗？

虽然不清楚，不过总觉得心神不宁，坐立不安。

我疲劳困乏，勉强起身，毫无目的地走出房间。可是很神奇地，我前进的方向没有迷茫。

「……嗯嘓嘓……」

广巳先生呼噜地打鼾熟睡。把棉被当成抱枕陷入床中的睡相，有种滑稽可爱的魅力，我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

我慢慢地接近床铺旁边，直接在地板上以女孩坐姿，把体重压在床垫上。

我将视线对准同一高度，从最近距离凑近脸部观察。对年纪快要比我大一轮的男性说这种话或许有点失礼，但是他的睡脸真可爱。

（插图015）

「…………」

真是不可思议。待在广巳先生身边，为何时间的流动会感觉缓慢呢？

我让自己沉浸在频繁出现的○·八倍速的时间中，不久徘徊的思维，发现已经得出了太过简单的答案。

因为我在细细品味。

正是因为我在细细品味，与广巳先生度过的时间。

……广巳先生，是如何呢？

在广巳先生心中，和我度过的时间，是以○·八倍速流动的吗？

虽然我想询问，却也不忍特地叫醒他，是说我也感到害羞，因此决定把这个问题轻轻地藏在心底。

「呼哇啊……」

我又打了一个大哈欠，把挽着的手臂当成枕头，趴在床上。

晨光从窗帘的间隙微微透进来，麻雀们啾啾地通知一天的开始，我毫不在意地闭上了眼睛。

有什么关系？从现在开始，也不迟吧？

因为我，未来才正要开始。

「……晚安。」

我睡着了。

在同一个屋檐下，同一个房间里，同一张床上……

和不是家人，也不是情侣的，完全的陌生人一起。

打从心底，感到放心。

「…………──」

──妈妈也是，这种心情吗？

与九条先生陷入泥沼的争执，以意外──该说意料之中──的形式结束，因此作为后日谭稍稍提及。

「抱歉。是我错了。」

休息日被叫到店里，九条先生向我深深地鞠躬。

虽然心情上完全无法原谅，不过我没有继续追究。

我做不到，这样说明比较合适。

就算再怎么S气质，我也没有冷酷到会去追打脸上贴着纱布的可怜模样。

据说，真希向小诚报告了全部经过，结果九条先生被迫「反省」了。

虽然我的确觉得他做得太过火──但小诚实在是很严厉。

「辛苦了，九条。你可以回去了──还有，你明天不用来了。」

叫他谢罪后，突然宣布开除。九条先生当然反驳了──之后变得如何，任凭各位自行想像。

「给你添麻烦了，步实。在找到接替的人之前，我会再亲自经营店面一段时间。放心地工作吧。」

对于小诚重视小姐的态度，我充满感谢的心情。

可是我，只能恩将仇报。

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也算是个好机会，我想辞掉按摩店的工作。」

我绝非讨厌在樱女工作。只是经过这次这件事，我体会到了。

再这样拖拖拉拉地继续JK按摩店的工作，我无法前往任何地方。无法接受过去，朝着未来前进。

这是我下定决心做出的决定──可是结果，我被小诚坚持不懈地说服，暂且慢慢地减少排班渐渐淡出，以这种形式尘埃落定。

我对于樱女也有着眷恋──而且，虽然说来有些没出息，不过我确实需要攒些本钱来应对不时之需。小诚也担心这点，他提醒我：

「收入方面没问题吗？」

我对此毫不犹豫地回答：「没问题喔。」

至于根据──我想在另一个后日谭会提及。

第二卷 终章

当上店长三年多，我教育过为数不少的新人。

学生、打工族、兼职人员、年长者──虽然上手速度因人而异，不过如果是完全没经验的人，至少要有三天时间得要有人全程陪同进行指导。

最基本的，果然是收银柜台的业务吧？不过，各种电子货币的结帐、公共费用的缴纳、包裹的代收取件等，业务内容意外地烦杂，在这里受挫的新人非常多。

甚至还有些人因为「和想像中不一样」就此离开──不过关于这次指导的新人，完全不需要担心这种问题。

「──谢谢惠顾～欢迎再次光临～！」

反倒是看到这种自信满满的接待态度，稳定到感觉现在全都交给她也没问题。

实际上，我决定这么做。

「抱歉。我想打订单，柜台可以暂时交给你吗？」

「是～」

「不好意思呢。有事就叫我吧。」

我说完，便匆匆地退到后面的办公室。

我把业务用平板电脑从充电座拔下来，「砰」地坐在椅子上。虽是站柜台也能进行的作业，不过为了追求订单能精准无误，我想要尽量可以专心的状况。

……这个说法有一半是借口，其实只是用来当作逃离尴尬的托词。

我等待画面启动，隔着监视器的即时影像，窥看导致这个原因的新人身影。

不偏不倚、姿势端正的柜台站姿。

亲切随和、活泼开朗的服务态度。

如果一定要挑出一个像新手的部分，顶多是装袋作业有点费时间吧？

尽管是没经验的人，工作表现却非常可靠。

不过，嗯，这点工作内容，对本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

毕竟，她在JK按摩店这种终极的服务业中久经磨练了。超商打工的程度，像是小菜一碟的感觉吧？

我注视着期待的新人──明莉工作的模样，再次沉浸在感慨中。

因为前些日子的骚动，在本人心中似乎有了某些心境变化，明莉突然辞去JK按摩店的工作，说要回到白天的工作。

虽然结果她是被樱田先生挽留，暂且兼职白天的工作，同时逐渐减少排班，阶段性地淡出，以这种渐进形式离职──不过那样很好。

重点是，明莉新开始的白天的打工地点不是别处，她决定在我的店里工作。

一开始我觉得本人也不是认真的。「广巳先生的店雇用我嘛～给我时薪三千圆♪」她只是半开玩笑地说。

然而我，对此点头答应了。当然时薪是按照正常标准。

我知道关系被身边的人发现的风险，但为何还是接纳了明莉呢？那一定是因为，我想要支持明莉的心情。

听说夜间工作者要回到白天的工作，比旁人看到的更加困难。

以前怀着内疚感过生活的人，要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暴露身姿，大概需要相当的觉悟与勇气吧？

我想要以某种形式回应她的决定──那就是这次，我接受明莉的要求，毫不虚伪的真心。

「广巳先生，可以问一下吗？」

我恍惚地陷入思考时，正在接待客人的明莉突然打开办公室的门，问我一些问题。

仔细一看，她手中拿着一张卡片。

「QUO卡可以买香菸吗？」

「不行，超出用途了。」

「这样啊。谢谢～」

简要地结束事情，明莉回到柜台。我注视着即时影像，她向客人说明情形后，归还QUO卡，另外收下纸币当货款。

这下子事情结束──不料，结束收银的明莉再次回到办公室。

「嘿嘿，抱歉啰。」

「哦……也不是什么该道歉的事。」

无论记忆力有多好，她仍然是新人。有不懂的事是理所当然的。

「不，不是那个。」

「？」

明莉在意旁人的目光似的环顾四周，简直像讲悄悄话一样把手放在嘴边，小声地这样说：

「我叫了你的名字。」

「…………」

在家里说要打工时，我嘱咐明莉：「在店里要叫我店长。」当然，这番考虑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怀疑。

「秘密被发现的话，可就不得了呢。呵呵。」

「…………」

……秘密，这个词语，不知为何──有点让人想入非非。

大概是职场办公室的场合让人有这种感觉吧？那无关紧要的一句话更加显眼，我再次有自觉，这种关系不是单向的「保护」或「依赖」等，而是以彼此希望的形式「共有」。

直截了当地说──超害羞的。

「……小心点啊。」

「是～店长♪」

明莉开玩笑地说，趁着店里没有客人，直接情绪高涨地纠缠我。

「啊，下订单是用那台机器吗？」

「嗯。」

「感觉很有趣～！让我来！」

「笨蛋。对新人来说还太早啦。」

「有什么关系？一下下就好～！」

过于积极的态度，令我感到一半惊讶，一半佩服，自然地流露微笑。

一般而言，下订单是要背责任的工作，工读生都不想做。她却从第一天就想挑战，是多有热情啊？

「你看起来很开心呢……」

我不经意地嘟囔的一句话，得到了气势不同凡响的回答。

「超开心的啊～！因为，超久没做白天的工作了！」

然后明莉抓起制服的下摆，笑容满面，满心欢喜地说：

「这样子，只是穿上制服，情绪就异常高涨呢！」

「……哈哈，在说什么啊。」

看到她全身表现出喜悦的模样，我终于开怀大笑起来。

只是穿上制服就很开心，夸张也该有个限度。

「啊，有客人──欢迎光临～！」

明莉被店里铃声呼唤，回到柜台。

「…………」

也许是因为瞬间安静下来的落差，我一边进行下订业务，一边不知不觉地沉浸在思绪中。

我所做的事，真的是为了明莉好吗？

只是给予施舍，为了自我满足吗？

假如有第三者这样指摘，我没有自信能够否定：「不是。」

不过另一方面，我也无法卑躬屈膝地承认：「正是如此。」

因为，我在给予明莉的同时，我也确实感觉到从明莉那边得到了。

我得到的东西的真面目，连我自己也不清楚。那或许是「充实」，也许是「刺激」，又或者是「疗愈」。

即便如此我可以明确地说，明莉的存在──和明莉一起度过的时间，对现在的我来说是绝对必要的。

时间一定能够治愈──我如此相信，从那个夏天结束直到今日，我一直走到现在。

其中获得的，受到疗愈的部分，大概确实有吧？但是另一方面，不够称作伤口的巨大失落感，仍栩栩如生地赖着不走也是事实。

正因如此我在那时，想要向明莉表达心情的那时，「所以」的后续说不出来，取而代之的是流下眼泪。

时间确实能治愈受伤的人。可是，那并非只是漫不经心地度日就好。

俗话说：「时间可以冲淡一切」，能决定这种东西的效能的是，并非度过多少岁月，或许与如何度过岁月有关。

剩下大约十个月。明莉离开我身边为止的时间，若是能成为对我来说的良药……这样的愿望，果真是自我本位的想法吗？

「…………」

慢慢地、但是确实地，展现变化的我们的关系，未来会迎来怎样的结局，现在还无法预知。

即使如此总有一天……

并非被谁强制，凭自己的意志做出的选择，一定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绝对，会成为能够昂首挺胸地回顾的里程碑，我如此确信。

并非被迫背负。

我，是凭自己的意志，愿意背负。

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情况下，只有自己知道的沉重，是唯一确定的东西。

──订正。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那就是……

「──谢谢惠顾～！」

有点过于讨好的感觉，还有点听不惯的正经声音，变得耳熟的日子并不遥远。

（插图016）

第二卷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神田。

出道作第一集发售后很快地经过四个月，就能够如此顺利地献上第二集，我暂且松了一口气。

撰写连载小说，这次是我第一次的经验，我重新体会到让故事作为系列作发展的难度。我已经不会轻率地说：「『骇客任务』的第一集最棒！」这种话……

无论如何，《只是穿上了制服》第二集，各位觉得如何呢？比起第一集算是相对温和，稍微变得像爱情喜剧了呢，这是作者个人的想法……不过有不同意见我也全都认同。

无论作为轻小说或爱情喜剧，我深深地理解还是有很多格格不入的地方，不过若是消除这些地方，我觉得这部作品就没有标价贩售的价值，因此希望各位能理解

这一点。

那么，以下是谢辞。

前责任编辑姬野氏。听说您转职时，我真是大吃一惊……无论如何，虽是一年的短短期间，不过之前真的很谢谢您。「身为编辑的最后一个工作是这部作品，真是太好了」能听到您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祝您能在新天地大显身手。

责任编辑佐藤氏。继第一集之后，受到您许多关照。今后也要齐心协力，不过还请您手下留情。

负责插画的40原老师。还是一样非常感谢您画出许多精彩的插画。若说我个人的感想，这次强迫人吃番茄的女主角邪恶表情特别出色。我很爱那张脸……

最后，真的很感谢拿起本书的各位读者。

觉得如何？本书对您来说，能够给予称为『邂逅』的阅读体验吗？虽然这说法夸大了些，不过我自己多少算是被这种体验拯救的人，希望我创作的作品也能做到这样，我自知只是狂妄，但仍忍不住这样期盼。

那么，这次就此打住。再会！

第二卷 插图